这一世,我护你 第六章

傍晚时分,萧逸辰带着沈彻回了东宫。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马场带回来的风尘气,沈彻的骑术在太子殿下的亲自调教下有了长足的进步——至少从“挂在马背上”进化到了“勉强能自己骑着走”的程度。当然,这进步的背后是萧逸辰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沈彻腰侧,随时准备接住某个随时可能从马背上滑下去的笨蛋。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沈彻坐在萧逸辰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耳朵尖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粉色。萧逸辰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洋洋地在沈彻身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天骑马骑得怎么样?”萧逸辰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彻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老老实实的:“属下愚钝,有劳殿下教导。”


“愚钝?”萧逸辰轻轻笑了一声,“孤教的徒弟,还没有愚钝的。多骑几次就好了,不急。”


沈彻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萧逸辰用了“徒弟”这个词,这让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感觉。他赶紧把那感觉压了下去,告诉自己太子殿下随口一说而已,当不得真。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萧逸辰率先跳了下去,然后转过身来,朝还在车辕上犹豫的沈彻伸出了手。沈彻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半息,还是把手放了上去。萧逸辰握着他的手,轻轻一带就把他从马车上拽了下来,力道精准到沈彻落地的时候连个趔趄都没打。


“进来。”萧逸辰松开手,大步流星地朝东宫里面走去,沈彻小跑着跟在后面,不知道太子殿下又要做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了。


正殿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油纸包。沈彻认得那些油纸包的样式——城南老铺子的枣泥酥,城北张记的蜜饯果脯,还有一家他叫不上名字但闻着就知道是上等货的肉脯,切成薄薄的一片片,油亮亮的,隔着纸包都能闻到那股咸甜的香气。纸包旁边还摞着几只精巧的木盒,打开一看,是各色干果和糖果,松子糖、桂花糖、芝麻糖,花花绿绿的,摆了一桌子。


沈彻站在桌子前面,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认得这些东西——不,不是认得,是他曾经在某个极其偶然的瞬间,多看过它们一眼。那时候他跟着萧逸辰出宫办事,路过城南那家老铺子,萧逸辰进去见客,他守在门外。铺子里飘出来的枣泥酥的香气让他忍不住多吸了一下鼻子,也只是一下,他就把目光收回来了,面无表情地继续站他的岗。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一下吸气轻到连风都没听见。


可萧逸辰听见了。


还有那些果脯和肉脯。上一世他每次随萧逸辰出宫,经过那些铺子的时候,他确实会多看那么一眼——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这些吃食让他想起了一些非常遥远的、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东西。他是孤儿,被暗阁收养之前流落过街头,那时候能吃上一口饱饭就是天大的福气,至于零食这种东西,他想都不敢想。后来进了暗阁,每日的训练严苛到令人发指,吃饭只是为了活着,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影卫想不想吃零食。


那些“多看一眼”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那只是身体的本能,是一个从未被满足过的孩子留在骨血深处的印记,每一次路过都忍不住要多看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包和油亮亮的肉脯刻进脑子里,万一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呢。


可他每一眼,萧逸辰都看到了。


沈彻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这……”


“给你买的。”萧逸辰的语气随意得不像话,像是在说“桌上的茶给你倒的”一样稀松平常。他走到桌边,随手拆开一包枣泥酥,拿出一块塞到沈彻手里,“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不合口味下次换一家买。”


下次。


沈彻攥着那块枣泥酥,指节用力到泛白。枣泥酥的香气从指缝间溢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烤得酥脆的面皮香,在安静的殿内弥漫开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攥得有些变形的点心,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吃吧,殿下给你的。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吃,你是影卫,影卫不能在主子面前吃东西。


两个声音打架的时候,萧逸辰已经又拆了一包肉脯,塞到了他的另一只手里。


“别愣着了,吃。”萧逸辰靠在桌边,双手抄在袖子里,歪着头看他,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吃孤就不走”。沈彻咬了咬牙,把那块枣泥酥举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枣泥的甜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那是沈彻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吃过的最甜的东西。不是因为枣泥酥本身有多甜,而是因为这甜里头掺了太多他不敢细想的其他东西。他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刻进记忆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又有点发酸。


“好吃吗?”萧逸辰问。


沈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吃。”


萧逸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沈彻从未见过的满足,像是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他又从桌上拿起几包肉脯和果脯,塞进沈彻怀里,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这些留着慢慢吃,吃完孤再给你买。”


沈彻抱着一怀的油纸包,站在那里,像一棵突然被种在了原地的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萧逸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跟上,还没完呢。”


还没完?


沈彻抱着一怀的零食,小跑着跟了上去。他跟着萧逸辰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停在了一间他从没进过的屋子面前。那间屋子在正殿的侧方,和萧逸辰的寝殿只隔了一道墙,门朝南开,采光极好,廊下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是一首听不够的曲子。


萧逸辰推开门,侧身让沈彻进去。


沈彻抱着油纸包走进去,愣住了。


这间屋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用心。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用的是和萧逸辰寝殿里一样的鸦青色绸面,厚实柔软,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盏青瓷烛台和一套茶具。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案,案上铺着崭新的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里甚至已经磨好了墨。墙角立着一个衣柜,红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古朴而雅致。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小小的菖蒲,翠绿欲滴,给这间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最让沈彻挪不开眼睛的,是衣架上挂着的那几件衣裳。


不是影卫穿的黑色劲装,而是寻常人家的衣袍。月白的、鸦青的、竹绿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上好的绸缎。其中一件披风是深蓝色的,领口镶着一圈毛茸茸的狐裘,摸上去又软又暖,沈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这些东西太好太贵了,好到贵到他不配。


萧逸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怀里还抱着那堆油纸包,整个人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善意砸懵了的小动物,手足无措,茫然四顾。那种茫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因为从未被这样对待过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萧逸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以后你就住这儿。”


沈彻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侧殿,”萧逸辰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可眼神却怎么都放不轻,“离孤近些,有事好照应。”


沈彻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影卫怎么能住在太子殿下的侧殿?影卫应该睡在离主子最近的暗处,最好是连张床都没有的那种地方,随时可以扑出来挡刀。可他的目光扫过那间被精心布置过的屋子,扫过那些全新的被褥、书案、衣柜、菖蒲,扫过那件领口镶着狐裘的披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临时起意。床单被褥要量尺寸,衣裳要定做,书案要挑选,连窗台上那盆菖蒲都要去花房找——这分明是准备了有些时日的。


萧逸辰早就想好了。


萧逸辰早就在给他准备这些了。


沈彻的鼻子猛地一酸,他赶紧低下头,把脸藏在怀里的油纸包后面,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他没有哭,影卫不能哭,但他手里的油纸包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纸包底下的手指在微微发着抖。


萧逸辰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拼命压抑着什么的紧绷肩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沈彻在忍,沈彻这辈子——两辈子——都在忍。忍疼,忍饿,忍冷,忍孤单,忍委屈,忍不公平,忍一切不该他忍的东西。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骨头缝里,把自己压成了一把不会说话的刀,然后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等着被人拿起又放下。


萧逸辰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沈彻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语气凶巴巴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别磨蹭了,先把东西放下,看看还缺什么,孤让人添。”


沈彻抱着油纸包,僵硬地挪到桌边,把那些零食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又僵硬地转过身来,看着萧逸辰。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看不出要哭的迹象了,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擦过,擦掉了上面蒙着的一层灰。


“殿下,”沈彻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属下……属下不配。”


萧逸辰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藏着刀锋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带着促狭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在叹息的笑。他走过去,走到沈彻面前,伸出手,用指尖蹭了一下沈彻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配不配,孤说了算。”萧逸辰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映在橘红色的光里,另外半张脸隐在暗处,明暗交错间,那张脸上的表情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太子该有的样子。


“沈彻,”他说,“以后不必动不动就跪了。”


他的语气依然是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被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孤跟前,你没有跪着的道理。”


门合上了。


萧逸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沈彻一个人站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站在那些崭新的、为他准备的、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一切中间,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影卫不能哭。他从入暗阁的第一天就被这样教,刻进了骨头里,改都改不掉。可有些东西比骨头更深,比规矩更硬,比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教条更加无法抵抗——比如一个人笨拙又固执地对你好,好到你不相信自己值得,好到你不明白自己做对了什么,好到你蹲在地上想了很久很久,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无数圈,可你死活就是不肯让它落下来。


因为你怕落下来之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过了很久,沈彻才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鸦青色的被子,布料滑滑的,凉凉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浆洗过的气息。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套衣裳,颜色都是素净的,没有一件是他穿不出去的。他走到窗前,用手指碰了碰那盆菖蒲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微微颤了颤,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最后他走到衣架前,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件狐裘披风的领口。毛绒绒的狐裘在他指尖微微凹陷,又弹回来,柔软得不像话。他把脸凑过去,轻轻蹭了一下,那触感像是一片云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带着一点淡淡的、不知道什么香料的余味。


这味道他很熟悉。


是萧逸辰身上的味道。


沈彻把披风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了自己肩上。披风太大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狐裘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暖融融的,带着那个人的气息,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了下去,久到月亮升了起来,久到廊下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裹着披风的身上。


他没有跪。


从今往后,在萧逸辰面前,他不跪了。不是因为太子殿下说了“不必跪”,而是因为他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或许真的不需要用下跪来证明什么了。


他把披风裹紧了一些,脸埋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这一夜,他躺在那张新铺的床上,盖着那床鸦青色的被子,枕着那只有着淡淡苦凉香气的新枕头,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没有做噩梦的觉。


而隔壁的寝殿里,萧逸辰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书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


他在听。


听隔壁传来的、极细微的、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上面,根本不可能听见。可他就是听见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像是落在他心口上的羽毛,轻飘飘的,却让他整颗心都安定下来了。


睡着了。


萧逸辰合上书册,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轻轻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睡了个好觉。”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沈彻听不见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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