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是否相信鬼神的存在？对于这样一个应该有明确答案的问题，多年来一直存在争论。因为在《论语》中，孔子一直没有明确说明或者说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
《论语·述而》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意思是孔子很少主动谈到怪异、暴力、叛乱和鬼神。很少主动谈到并非不谈，《论语》中也记载了几次孔子和弟子谈论鬼神的对话。《论语·为政》中孔子说“不是自己应该去祭祀的鬼神而去祭祀，就是谄媚” （原文：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论语·泰伯》中孔子说“对于大禹，我找不出他的缺点，他自己吃的很简单，却在祭祀鬼神时把祭品办得很丰盛”（原文：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论语·八佾》中孔子说“祭祀时就像祖先神灵真的就在那里一样，我如果没有亲自参与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原文：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在《论语·雍也》中，孔子的弟子樊迟请教孔子什么是智，孔子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意思是专心致力于老百姓应该符合的道义，敬畏鬼神但要远离他，就是智。
“敬鬼神而远之”就是孔子对于鬼神的态度。于是有人就说，孔子说“敬鬼神”不就是认可鬼神的存在吗？如果内心不认可鬼神的存在，何谈“敬”？我认为，这是对孔子这段话的误解。古代生产力水平低下，科技也不发达，人们对疾病瘟疫洪水地震等心怀畏惧，不能从科学方面解释，最后归之于鬼神的力量，这是很自然的行为。于是通过占卜，向神灵问吉凶也就很正常了。但是孔子显然不是这样，他提出了“敬鬼神而远之”的主张，其实是否定了传统的神权观念，他不迷信鬼神，否认人世间的事情由鬼神主宰，自然也不主张以卜筮向鬼神问吉凶。事在人为，远离鬼神是力求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否定鬼神的作用，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
《论语·述而》中有一段话：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祷久矣。”这段话的意思是孔子得了重病，子路为老师祈祷，孔子询问子路有这回事吗，子路回答“是的，诔文上说，为你向天地神灵祷告”，孔子说道，“我已经祷告很久了”。有人据此说孔子也向鬼神祷告，说明他信奉鬼神。我认为孔子的意思是，向鬼神祷告是没有用的，自己平素言行无过错，一直在通过做一个仁人君子的实际行动进行所谓的祷告，其实这是委婉的否认了鬼神的存在。子路仅比孔子小九岁，是追随孔子时间最久的弟子，与孔子感情至深，孔子病重，治疗不见效果，于是子路就向鬼神祷告，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孔子念及子路一片真情，只好说“丘之祷久矣”，言外之意是，如果鬼神存在，祷告有用，我已经祷告很久了，疾病早就应该好了。
《论语·述而》中说，“子之所慎斋战疾”，意思是孔子所谨慎小心对待的事情是：斋戒（祭祀前的准备）、战争和疾病。孔子对待祭祀祖先非常虔诚，“斋必变食，居必迁坐”，即使粗茶淡饭，饭前也要先取出一点恭敬地给祖先献上。国君赏赐的生肉，煮熟了先给祖先祭祀。
在《论语·学而》中，孔子的弟子曾参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意思是谨慎地对待父母死亡的丧礼，追怀远代的祖先，自然就会使老百姓变得忠厚老实了。这就告诉我们，祭祀是教化民众的一部分。孔子重视祭祀，目的是为了推崇孝道，为了祭祀者的道德能够“归厚”。不能因为他重视祭祀，就断定他一定相信鬼神，否定鬼神和重视祭祀并不矛盾。孔子不明确否认鬼神的存在，重视祭祀这项活动，目的是为了教化民众。“头顶三尺有神明”，对鬼神心存敬畏，可以约束民众的个人行为。
鲁国大夫季康子僭越礼制祭祀泰山（周礼规定只有周天子才有资格祭祀泰山），孔子责备弟子冉有没能阻止此事，说道，“难道说泰山之神还不如林放（孔子的弟子）懂礼吗，居然能接受如此不合礼制的祭祀？”可见，孔子“敬鬼神”，也是为了维护当时的礼乐制度。
孔子晚年，儿子孔鲤去世，最得意的门生颜回去世，死亡的阴云笼罩着师徒。这时子路问孔子如何事奉鬼神，孔子说：“没能事奉好人，怎么能事奉鬼呢？”子路又问：“请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回答说，“还不知道活着的道理，怎么能知道死呢？”（原文：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孔子这里讲的“事人”，指事奉君父。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尽己谓之忠，不完全等同于现在的忠诚）。在君父活着的时候，就要忠君孝父。如果君父活着时不能尽忠尽孝，死后也就谈不上孝敬鬼神。这段话表明了孔子在鬼神、生死问题上的基本态度，他不信鬼神，也不把注意力放在来世或死后的情形上，在君父生前要尽忠尽孝，至于死后的事情不必多提。师徒这段对话其实就是 “敬鬼神而远之”。在《论语·为政》中孔子在与弟子樊迟谈论“孝”时也说过，“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对于死者，只要按照礼去安葬、祭祀就行了。
《说苑·辨物》记载，子贡问孔子：“死人有知无知也？”孔子曰：“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欲言无知，恐不孝子孙弃不葬也。”子贡问死人是否有知，其实就是问鬼神是否存在。孔子和子贡的这段话，明确说出了孔子为什么不明确回答鬼神是否存在的原因。如果说人死后有知（鬼神存在），为了求得鬼神的护佑，孝子顺孙就会厚葬死者甚至倾家荡产而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更有甚者用活人去陪葬。如果说人死后无知（无鬼神），不孝子孙就会把死者弃之不葬，违背人伦。师徒的对话充分说明了孔子为什么对鬼神的态度是“敬而远之”。这段话没有记载在《论语》中，未必十分可信，但是我认为所表达的意思是符合孔子的思想的。
孔子说过，具有中等以上才智的人，可以和他谈论高深的学问，在中等水平以下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论高深的学问（原文：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孔子还说，“可以与一个人去谈论某一个问题而不去谈，就会失去这个人才，不应该与一个人去谈论某一个问题而去谈论，就是失言”（原文：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与绝大部分人不能谈论高深的鬼神论，因为他们的学识认知还没有达到那个层次。所以“子不语”，告诫人们“敬鬼神而远之”。
《论语·泰伯》中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早期的解读是，对于民众，可以让他们按照我们的道路去走，但是不要告诉他们为什么。近代有人对这一观点提出质疑，说这是孔子的愚民政策，于是为了维护孔子的形象，现代人对这句话进行了多种解读，其中比较多的一种是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如果民众可以役使（听话），就由着他们去做，如果不能役使，就教化他们。其实，我们读过孔子与子贡关于人死后是否有知问题的对话后，就会知道，早期的解读是符合孔子原意的。由于绝大多数人认知水平的局限性，孔子认为对于鬼神有无的问题不能明确肯定或否定，对于鬼神的话题，绝大多数人的认知水平处于“不可与言”，因而“不可使知之”。但由此认为孔子推行愚民政策的说法，显然是过于牵强的。
张洪山
二〇二四年五月于山东省潍坊商业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