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唐元珪禅师，俗姓李，伊阙①人也。永淳二年②，受具戒。后谒安国师，印以真宗③。卜庐④于嵩岳之庞坞。一日，有异人⑤峨冠而至，舆从赫奕⑥。问：“师能识我否？”师曰：“我等视一切众生，不作分别。”神曰：“我岳帝⑦也，能操人生死之权，何得一目相待⑧。”师曰：“我本不生，汝安能死吾？吾身如空，汝能坏空乎？”神即稽首⑨，曰：“我亦聪明正直胜于余神，愿受正戒，令我度世⑩。”
[注释]本文出自《传灯录》。①伊阙：即今洛阳市区南约2公里处的龙门。②永淳二年：即公元683年。③印以真宗：指经师长印证而获得的权威修行认可，悟得禅宗真传。④卜庐：择地建屋。⑤异人：代指神人。⑥舆从赫奕：车马随从显赫盛大。⑦岳帝：这里可能是指中岳嵩山中天崇圣大帝。⑧一目相待：指用同样的眼光看待人或事。⑨稽首：指古代跪拜礼，为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种。跪下并拱手至地，头也至地。⑩度世：指济度世间之人。
[译文]唐朝的元珪禅师俗姓李，洛阳龙门人，他于公元683年受具足戒。后来，他参谒慧安国师，并经国师印证，获得的权威修行认可，悟得禅宗真传。他选在嵩山的庞坞居住修行。一日，来了位头戴高冠的神人，身后的车马随从显赫盛大。见面后，神人便问禅师：“禅师可认识我吗？”禅师说：“我平等看待一切众生，不作分别。”神人说：“我是岳帝，能控制人的生死之权，怎能用同样的眼光看待呢？”禅师说：“我本无生灭，你怎能让我死？我的身体如同虚空，你能毁坏虚空吗？”山神当即向禅师行跪拜礼，说：“我也比其他神明更聪明、正直，愿意接受正道戒律，使让我能够济度世间众生。”
[原文]师乃张①座，秉炉，正几②，告曰：“付汝五戒。汝能不淫乎？”神曰：“我亦曾娶。”曰：“非谓此也，谓无外色耳。”神稽首曰：“能。”又问：“汝能不盗乎？”神曰：“我无所乏，焉得有盗？”曰：“非谓此也，谓不因受享而福淫③，不奉而祸善耳。”神稽首曰：“能。”又问：“能不杀乎？”神曰：“实司④其柄，安得不杀。”曰：“非谓此也，谓无滥误疑混⑤耳。”神稽首曰：“能。”又问：“汝能不妄乎？”神曰：“正直之神，何曾有妄。”曰：“非谓此也，谓先后皆合天心耳。”神稽首曰：“能。”又问：“汝能不遭酒败乎？”神稽首曰：“能。”师曰：“如上五戒，乃佛戒之本。”
[注释]①张：张设；摆放。②几：这里指放置香炉烛台的条桌；香案。③福淫：赐福给恶人。④司：主管。⑤混：胡乱。
[译文]禅师于是摆放好座位、手持香炉，布置好香案后就说：“现在为你传授五戒。你能做到不邪淫吗？”山神说：“我也曾娶过妻子。”禅师说：“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夫妻之外的不正当男女关系。”山神行礼后，说：“能。”禅师又问：“你能不偷盗吗？”山神说：“我没什么缺的，怎么会偷盗呢？”禅师说：“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不会因为享受恶人的祭祀而赐福给恶人，善人不供奉你而降祸给善人。”山神行礼后，说：“能。”禅师又问：“你能不杀吗？”山神说：“我确实是主管生死权力，怎能不杀？”禅师说：“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滥杀、误杀、因怀疑而杀、胡乱杀。”山神行礼后，说：“能。”禅师又问：“你能不妄语吗？”山神说：“我是正直之神，什么时候有妄语？”禅师说：“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前后所说的话都要符合天意。”山神行礼后，说：“能。”禅师又问：“你能不被酒打败（产生过失）吗？”山神行礼后，说：“能。”禅师说：“如上所述的五条戒，是佛教戒律的根本。”
[原文]辩论①良久。神曰：“我受师教，当报师恩。乞师命我为世间事，现我小神通，使未信之人皆生信念②。”师辞，固请③。乃告曰：“东岩寺之障④空旷无树。北山有之，而非屏拥⑤。汝能移北树于东岭乎？”神曰：“闻命矣，但昏夜间必有喧动，愿师无骇。”即作礼辞去。师送出，观之，见仪卫如王者，云霞、瑞霭⑥、环佩⑦、幢幡⑧凌空隐没。其夕，果有暴风吼雷，奔云震电。诘朝，视之，则北岩松柏尽移东岭，森然行植⑨矣。开元四年丙辰，嘱门人曰：“吾始居寺东岭，没后可塔于此。”言讫，安然而化⑩。
[注释]①辩论：指围绕某方面问题讨论，为某人辨明事理等。②信念：信任。③固请：执意要求。④障：遮挡。⑤屏拥：环抱。⑥瑞霭：祥瑞的雾气。霭，ǎi。⑦环佩：佩玉。⑧幢幡：chuáng fān。由竿柱（幢）与垂帛（幡）组成的仪仗器物，既用于古代军事指挥场景，也作为宗教仪式法器。⑨森然行植：指种植的（树木）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⑩化：（僧人、道士）死。
[译文]接着，二人围绕佛教戒律等问题深入讨论，禅师为山神逐一解疑释惑。临走时，山神说：“我承蒙禅师的教诲，我应当报答禅师的恩德。请禅师让我做些世间的事，让我展现一点神通之力，使不信佛法的人都能对佛法产生信任感。”禅师辞谢，山神执意要求。禅师告诉他：“东岩寺没有树木遮挡，显得过于空旷。北山有树木，然而无法形成环抱的效果。你能把北山的树木移到东边山岭上去吗？”山神说：“我听从禅师的命令。只是夜里必有喧哗骚动，希望禅师不要惊恐。”说完行礼告辞。禅师送山神出门，仔细一看，见到他的卫队如同君王的仪仗队。祥云缭绕，瑞气升腾，佩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幢竿高耸，旗幡飘扬。山神的队伍上升到高空，逐渐消失在视野中。这天夜里，果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次日，禅师一看，发现北岩的松柏已全部移至东岭，种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开元四年（公元716年），禅师嘱咐弟子们说：“我一开始就居住在东岩寺的东岭，我死后可在这里建塔。”说完，安然去世。
[原文][按]水陆神祇宿世亦曾修福，但不能发菩提心，所以一受福报，便复昏迷①。世有持戒之僧，转世居权要，遂饮酒食肉，毁谤三宝者，皆修福不修慧故。昔世尊未成道时，在菩提树下端坐。魔王波旬恐其成道，将八十亿众，欲来坏佛，而告佛言：“悉达太子，汝独一身，何能坐此？汝可起去，若不去者，我执汝足，掷著②海外！”佛言：“我观一切世间③，无能掷我著海外者。”佛言：“波旬，汝于前世，但曾作一寺主，受一日八戒④，布施辟支佛一钵之食，故生第六梵天，为大魔王。而我于阿僧祇劫⑤，广修功德，供养无量诸佛。亦复供养声闻缘觉之人，不可计数。”
波旬言太子：“汝道我昔一日持戒，施辟支佛食，信有真实。汝自道者。谁为证知？”佛即以手指地，言：“此地证我。”作是语时，一切大地⑥六种震动⑦，无量地神从地涌出，头面作礼⑧，胡跪⑨合掌，而白佛言：“世尊，我为作证。如佛所说，真实不虚。”故知，福慧二者不可偏废。东岳圣帝，可谓不昧正因⑩矣！所以垂训有云：“不因享祀而降福，不因不奉而降祸。”明明是受戒后语也。世俗不察，枉杀物命，良可慨已！
[注释]①昏迷：愚昧、糊涂。②掷著：扔。置，丢弃。③一切世间：（佛学术语）。指代一切秽土。④八戒：即八关斋戒。⑤阿僧祇劫：无法计数极长时间。⑥一切大地：器世间（众生所居的国土世界）、有情世界（指由五蕴和合构成的生命体）的统称。⑦六种震动：（佛教术语）。又称六变震动或六反震动，指大地震动的六种相状，为佛陀神通或佛事发生的自然示现。⑧头面作礼：行礼者以自己的头面顶礼尊者之足。⑨胡跪：又称互跪、接足礼，是佛教中表示极度恭敬的礼敬方式。其基本动作为右膝着地、左膝竖立，疲倦时可互换双膝姿势。⑩正因：指直接产生法相的根本原因。例如，在净土宗中，往生净土的直接原因被称为“正因”。
[译文][点评]各水陆神祇前世也曾行善积德，但因不能萌发菩提心，所以一旦享受福报，便又愚昧、糊涂。世上有些持戒的僧人，转世后位居权贵，就喝酒吃肉，毁谤三宝，都是因为他们前世行善修福不修智慧的原因。从前，佛陀尚未成道时，在菩提树下端坐。魔王波旬害怕他成道，带领八十亿魔军，想要破坏佛陀修行，因而告诉佛陀说：“悉达多太子，你独自一人，怎能坐在这里？你可要起身离开，如果不离开，我就要捉住你的脚，把你扔到海外。”佛陀说：“我看一切秽土之中，都没有能力将我扔到海外的！”佛陀接着说：“波旬，你在前世只曾作一个寺主，受过一天八关斋戒，布施过辟支佛一钵之食。因此，你投生到第六梵天，做大魔王。而我在无法计数极长时间以来，广修功德，供养无数诸佛。同样也供养不可其数的声闻、缘觉之人。”
波旬对太子说：“你说我从前一日持戒，布施辟支佛食物，我相信有真实的事。你说自己的事。谁能作证？”佛陀用手指着地，说：“这大地可为我作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器世间和有情世界发生六种震动，无数地神从地下涌出，他们以自己的头面顶礼佛陀的脚，胡跪，合掌，而后告诉佛陀说：“世尊，我来作证。就如佛所说的，真实不虚。”由此可知，福报和智慧二者必须兼修，不可偏废。东岳圣帝的做法，可谓是不忘往生净土的根本原因啊！所以，他训导世人：“不因享用某人的祭祀而给他降下福报，不因某人不供奉自己而给他降下灾祸。”这显然是他受戒后说的话。世俗的人们不了解这些训导的含义，乱杀动物，甚是可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