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颍水边沉默地对峙着。晨风吹过,柳树的枝条轻轻摆动,那只牛犊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缰绳,正在不远处啃食着青草。它偶尔抬起头,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看这两个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许由慢慢地,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一样,站起身来。
他走到水边,又一次捧起水,送到耳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冲洗,而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水在他的指缝间缓慢地渗漏,一滴一滴地落回河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是对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巢父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对的。”许由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积压了许久的迷雾终于被风吹散,“我嘴上说着不要天下,心里却放不下那个‘贤’字。我逃避的不是尧,不是那个位子,我逃避的是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巢父,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静。
“你说得对,我若是真不在乎,就不会在意尧的声音。我若不在意,就不会来洗耳。我来洗耳,恰恰说明我的耳朵已经脏了——不是因为听到了尧的声音,而是因为我的心里还装着一个‘贤人’的名声,装着一个‘高人’的姿态,装着一个‘隐士’的面具。”
巢父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相识多年的朋友,第一次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了。不,也许不是看不透,而是许由自己,也终于看透了自己。
许由弯下腰,解下腰间的水囊,将里面的水倒空,然后在颍水中重新灌满了清水。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里?”
“箕山。”
巢父皱起眉头。箕山离这里不远,在阳城南面十几里的地方。那是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山,既不高峻,也不奇秀,但许由的语气却像是要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里……”
“那里没有路,”许由打断了巢父的话,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也没有人能找到我。”
他说完这句话,便提着水囊,沿着颍水向上游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像是一个终于卸下重负的人,脚步反而变得轻盈了。
巢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那只牛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牛犊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喊道:
“等等!我的牛——你刚才在上游洗耳,我的牛在下游喝了你洗耳的水——”
许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晨雾中了。
巢父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看看远处朦胧的山影,又看看身旁正在反刍的牛犊,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自言自语道,伸手解开了拴牛的绳子,“这牛,怕是不能要了。”
他牵着牛,朝着与许由相反的方向走去。颍水在他身后缓缓流淌,那些被许由洗耳时搅动的水波,正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最终消失在不远处的河湾里。水面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从此以后,颍水之滨的人们都说,这水跟从前不一样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谁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心理作祟,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天的水流,被永远地冲刷掉了。
许由最终葬在了箕山的最高处。
那座山后来被人叫做许由山,孤零零地矗立在阳城南面,像一根楔子,钉在大地上,也钉在时间的深处。尧听说他死后,亲自到他的墓前祭拜,封他为箕山公神,让他配享五岳的祭祀。
世代的人们都会来此供奉,香火至今不绝。
但那些来供奉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许由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恰恰就是他死后得到的这一切。
他躲了一辈子的名声,最终像一面旗帜一样,插在了他的坟墓之上。
颍水还在流。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去那里,洗一洗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