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创作
老吴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倒下的。
那天是小年,镇上最后一个集。他照常推着那辆破三轮出门,车上装着磨刀石、水桶、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临走前他老婆说,今天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他说好。
然后就没回来。
倒在集市的东头,挨着卖猪肉的老张的摊子。老张说,他刚给一个老太太磨完剪子,收了五块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又坐下去了。老张问他咋了,他说没事,歇歇就好。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推起三轮想走,走了两步,一头栽下去。
等120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心肌梗死。医生说,太快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老吴的老婆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推进太平间了。她没哭,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后来护士问她,家属要不要见最后一面?她摇摇头,说,不见了,等回家再看。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他的东西呢?”
护士愣了一下,说什么东西?
“他的三轮车,他的磨刀石。”
老吴在这个镇上磨了四十年刀。
打我记事起,他就在这儿。每天早上推着那辆破三轮出来,找个街角一蹲,点上一根烟,等着生意上门。他的摊子很简单,一块磨刀石架在木盆上,旁边一桶水,水桶上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毛巾。人来了,他把刀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几眼,报个价。嫌贵的,他就笑笑,说这刀顿了,得费功夫。嫌便宜的,他也笑笑,说街坊邻居的,少挣点。
他磨刀有一套,先是粗磨,再是细磨,最后用一块皮子来回蹭几下。磨完了,他拿起来对着光看看,用手指肚试试刀刃,然后递给你,说,拿好,别割着手。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找他磨刀。菜刀、剪刀、镰刀、杀猪刀,什么刀他都磨。逢年过节,他的摊子前头排着队,他就一个一个磨,磨得满头汗,也不涨价。
后来慢慢没人找他了。一把刀十来块钱,磨一次五块,谁还费那个事,钝了就买新的。他的生意越来越差,有时候一天也开不了张。但他还是每天出来,推着那辆破三轮,找个街角一蹲,点上一根烟,等着。
有人问他,老吴,现在谁还磨刀,你趁早歇着吧。
他就笑笑,说,磨了一辈子了,闲不住。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夏天。
那天我回老家,路过街角,看见他蹲在那儿,守着那个摊子。天热得很,他光着膀子,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旁边卖西瓜的摊子上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他就那么听着,眯着眼睛,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头了才发觉。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在外头还好吧?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是我妈让我带的,家里的菜刀钝了,让我找他磨磨。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把刀年头不短了,还是你小时候你妈买的吧?
我说是。
他说,那会儿我还年轻,你妈抱着你来磨刀,你就在旁边哭,哭得震天响。我磨完刀,你妈给钱,我死活没要,说给孩子买块糖吃。
我想起来了。
我妈后来常说起这事儿,说老吴那人仁义,不要钱,还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给我。
他把刀磨好,递给我,说,拿好,别割着手。
我问他多少钱。
他摆摆手,说,邻里邻居的,不要钱。
我说那不行。
他笑了笑,说,你要真想给,就陪我坐一会儿。
我就那么蹲在那儿,陪他坐了一会儿。太阳晒着,热得很,收音机里唱着戏,咿咿呀呀的。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我磨了四十年刀,”他说,“四十年,差不多把这镇上所有人的刀都磨过一遍。”
我说嗯。
他说,“有的人家,刀磨了又钝,钝了又磨,三代人都找我。”
我说嗯。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没人磨刀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没事,人老了就该歇着。”
那天我走的时候,把十块钱压在他的水桶底下。后来他看见了,追上来,非要塞还给我。我说吴叔,你拿着,买包烟抽。他不要,硬塞回来。推来推去,最后他收了,眼眶红红的。
“你这孩子,”他说,“跟你妈一样,心善。”
办丧事那天,我去了。
灵堂搭在他家院子里,不大,就几块塑料布挡着风。棺材是薄棺材,镇上棺材铺最便宜的那种。他老婆坐在棺材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
我去上了香,鞠了躬,走到她跟前,不知道说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你妈还好吧?
我说好。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哎。”
我回过头。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拎出一样东西。
是他的磨刀石。
那块磨刀石我跟了他四十年,磨得中间凹下去一道深槽,像一张老去的嘴。
“这个给你,”她说,“他生前念叨过,说你小时候爱吃糖,他给过你一块。让你留着,当个念想。”
我接过那块磨刀石,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水锈味儿。
我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块磨刀石,看着那口薄棺材,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看着那辆靠在墙根的破三轮。
风刮过来,冷得很,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响。
我忽然想起来,他给我那块糖是什么味儿。
是水果糖,橘子味儿的。那时候糖金贵,一年吃不上几回。他塞到我手里的时候,糖纸都被汗浸软了。我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他看着我笑,笑得满脸褶子。
我站在风里,抱着那块磨刀石,站着站着,眼眶热了。
后来我把他那块磨刀石带回了广东,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拿起来看看,摸摸那道凹下去的深槽。那里面磨过多少刀,磨过多少人家的日子,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个老头,磨了四十年刀,最后没人磨刀了。
他只收过我一次钱,是十块钱,他追着还回来,眼眶红红的。
他给过我一块糖,橘子味儿的,甜了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