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落地生根
30. 落脚
二〇〇三年的夏天,武汉的热,是那种黏腻湿热、裹在身上甩不开的闷热。空气里满满都是水汽,呼吸一口,都像是咽下浓稠发烫的稀饭,闷得人胸口发沉。非典的阴霾还未彻底散尽,街头巷尾偶尔还能瞥见零星戴口罩的行人,却早已没了往日的惶恐,生活渐渐回归平常。公交车空空荡荡,座位多半闲置,乘客依旧下意识地隔着距离落座,疏离又安静。
姚远和张野拖着全部家当,从大学校园搬出来的那天,日头毒辣,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微微发烫,连空气都被晒得扭曲变形。
两人孤零零站在气派的校门前,不约而同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四年青春的校门。陪伴许久的行李箱,轮子早已磕掉一个,张野攥着箱角费力拖拽,走起来歪歪扭扭,一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刺耳又狼狈。
无人迎接,无人相送。
班里的同学,早已各奔前程,回老家的、入职上岗的、留校备战考研的,各自有了归宿。唯有姚远和张野,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满心茫然,不知道脚下的路,该通往何方。
“往哪走?”张野嗓音沙哑,带着刚毕业的无措与迷茫,轻声问道。
“往前走。”姚远望着眼前车流不息的街道,语气平静,却没有明确的方向。
这算不上答案,可却是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在走投无路之时,能给出最坚定的回答。
人年轻的时候,最大的底气从不是看清前路、知晓方向,而是哪怕前路茫茫、一无所有,也敢凭着一股韧劲,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辗转许久,最终在街道口附近,找到一处城中村。
这里密密麻麻全是自建楼房,一间间屋子挤得如同鸽子笼,头顶电线杂乱交错,密密麻麻缠成一团。狭窄的巷道幽深逼仄,两侧墙壁近得伸手便可触碰,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条狭长、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房东是本地的老太太,身着碎花睡衣,慢悠悠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每摇一下,便抬眼打量一眼两个衣衫朴素的年轻人,语气直白又冷淡。
“两个人住?三百块月租,水电自理,一分不少。”
出租屋狭小,空空荡荡,屋里没有一件多余家具,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方桌,一把掉漆的木椅。墙面是刚刷白的,凑近便能闻到刺鼻的涂料味,窗户正对着对面住户的厨房,一开窗,油烟热气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咳嗽。
姚远默默站在窗边,环顾着这间破旧小屋,张野一屁股坐在床板上,身下瞬间发出嘎吱刺耳的声响,摇摇欲坠。
“行。”张野咬牙,没有丝毫犹豫。
“行。”姚远也轻声应下。
没有挑剔的资格,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落脚地,已是万幸。
房东收齐押金和三个月房租,整整一千二百块钱,全是两人卖电脑攒下的。放下钥匙便转身离开。空荡荡的屋子里,两人默然站立,行李丝毫未动,破旧行李箱横在地上,蛇皮袋靠墙堆放,满是落魄。
“毕业了。”张野望着屋顶,像是自言自语。
“嗯,毕业了。”姚远说。
四年大学青春,就此彻底落幕,从此,再无学生身份的庇护,再无校园的避风港,他们要以成年人的身份,独自直面世间风雨,独自在陌生的大城市,谋生立足。两人下楼,在巷口杂货铺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
深夜,两人躺在破旧的床板上,城中村隔音极差,隔壁住户播放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歌词一字一句,穿透墙壁,清晰地飘进屋里:“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
姚远辗转反侧,床板每动一下便发出嘎吱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底层漂泊的无奈与心酸。他恍惚想起白天离校时,校门口的梧桐树,历经四年风雨,早已枝干粗壮,再也不是当初纤细的小树苗。树木生来便知道向阳生长,可身处红尘的人,却永远不知道,下一站会去往何方。
姚德柱是第三天找来的。
他依旧在大学校园做保洁,每日拖地、擦栏杆、清扫楼道、清理卫生间,吃住都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每月只交极少的水电费,只为省钱帮儿子分担压力。
城中村巷道错综复杂,姚德柱一路七拐八拐,逢人便问,接连问了三四个人,才找到这间简陋出租屋。楼道又窄又陡,两人都无法并行,墙面沾满灰尘,蹭了他一肩膀灰土,好不容易爬到三楼,张野闻声开门,看见是姚德柱,瞬间愣住,连忙侧身恭恭敬敬把他迎进屋。
姚德柱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目光沉沉,先把屋子打量了一遍。
狭小的空间,简陋到极致的陈设,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铺着的还是从学校宿舍带出来的破旧被褥,墙角堆满纸箱和蛇皮袋,桌上摆着廉价的盆碗碗筷,一目了然,清贫又落魄。窗户敞开,对面厨房的油烟源源不断涌入,屋里日光灯管接触不良,一闪一闪,昏昏暗暗,说不尽的凄凉。
姚德柱在屋里静静站了许久,始终没有落座。
桌上放着一碗刚买回来的热干面,姚远连忙将袋装面条倒进碗里,双手推到父亲面前:“爸,吃面,趁热吃。”
“不饿。”姚德柱眉头紧锁,语气低沉。
“吃吧,放坨了,就不好吃了。”
姚德柱缓缓坐下,拿起筷子,随意搅了两下,却一口未动,默默放下筷子,终于开了口,语气满是心疼与纠结:“远儿,要不,咱们回去吧。”
姚远收拾床铺的手,瞬间顿在半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回哪?”
“回县里,考个公务员,或是找个正规单位上班,端稳铁饭碗。爸妈都在老家,回去了,家人互相有照应,安稳过日子。”
姚德柱说话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生怕伤到儿子,可这却是他这辈子最笃定的认知。
在他们这一辈父辈心里,铁饭碗,是世间最稳妥、最体面的活路,风吹雨淋不到,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朝不保夕。他耗尽毕生心血,砸锅卖铁供儿子读大学,图的从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想让儿子摆脱底层劳碌,不用像自己一样。
姚远转过身,在父亲对面端坐,轻轻把碗又往前推了推,耐心又认真。
他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给父亲讲当下的就业形势,讲大学双向选择、自主择业、不再包分配的政策,讲体制内的安稳、体制外的机遇与挑战,讲时代变迁、早已不是守着铁饭碗过一生的年月。
这些话,他在心底反复斟酌了无数遍,生怕语气太重伤了父亲,怕父亲不理解、不认同。可真正说出口他才明白,最难的从不是讲清道理,而是让父亲相信,自己有能力在陌生的城市,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姚德柱默默听着,始终沉默不语,筷子静静搭在碗沿,一动不动。
这些大道理,他似懂非懂,可唯独听懂了一句:时代变了。
他是属于旧时代的人,守着旧观念、旧活法,跟不上新时代的脚步,更不懂年轻人眼里的前路与远方。
张野一直蹲在门口,始终没有插话,默默抽完一根烟,将烟头狠狠摁灭,起身走到姚德柱面前,眉眼郑重,语气恳切,自然而然地喊了一声:“爸。”
这一声爸,叫得真心实意,早已把姚德柱当成亲生父亲敬重。
姚德柱缓缓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踏实懂事的孩子。
“爸,您来自大凉山,我来自大巴山,我们都是从最苦的大山里走出来的。”张野蹲下身,平视着姚德柱,字字恳切,没有丝毫敷衍,“如果我们现在回老家,确实能有一口饭吃,运气好,真能捧上铁饭碗,一辈子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眼底满是不甘,声音微微发颤。
“可是爸,我们拼了十几年,寒窗苦读,历尽千辛万苦,走出大山,考上大学,兜兜转转一大圈,再回到原点,一辈子困在大山里,重复父辈的苦,那我们这么多年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们就像井底之蛙,拼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爬上井沿,看见了外面广阔的世界,却又扑通一声,主动跳回阴暗狭小的井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光了。”
张野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爸,我们不想做那只青蛙。”
姚德柱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张野的话,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姚远出生的那个冬天,窝棚外面下着雪,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孩子,给他取名叫“远”。遥远的远。那时候他想:走吧,走远点,别回来。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他以为自己一直记得,今天才发现,他忘了。
一席话,字字戳心,直戳姚德柱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微微颤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儿子小时候在灶台边,喝着苞谷糊糊艰难度日;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他在地里放声痛哭;为了供儿子读书,欠下的累累债务,日夜操劳的艰辛……
他一辈子挂在嘴边,跟村里人说,跟自己说,供儿子读书,不是要他回来种地,不是要他困在大山里。
可到头来,他心底却还是奢求儿子留在身边,安稳度日,却忘了,儿子早已长大,有自己的志向,不该被束缚,更不该回到大山,埋没一生。
他终于明白,他供孩子读书,从来不是为了把孩子留在身边,而是放手,让他去飞,去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那一晚,姚德柱没有走。
狭小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他睡在里侧,姚远和张野兄弟俩挤在外侧,三人挨在一起,翻身都格外艰难。熄了灯,屋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有巷口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
姚德柱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床板嘎吱作响,满是心事。
“爸。”黑暗中,姚远轻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张野不懂事,执意任性?”
良久,黑暗里传来姚德柱满是心疼的声音:“不是,爸是心疼你们,太苦了。”
“不苦。”张野立刻轻声回应,语气格外真诚,“爸,一点都不苦,比在大山里种地,轻松太多了。”
姚德柱再也没说一句话,满心酸涩,他怎会不懂,两个孩子都在安慰他。
种地有体力之苦,可城市漂泊,有无人诉说的心酸之苦,他不懂年轻人在外的难,却懂他们心底的不甘与倔强,懂他们,再也不会回去了。
这一夜,他思前想后,彻底想通,彻底放手。
天刚蒙蒙亮,他便悄悄起身,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眉眼温柔,驻足凝望许久,轻轻推开房门,默默离开。
清晨的城中村,少了白日的喧嚣,格外安静,巷口早点摊早已升起袅袅炊烟,芝麻酱、面窝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姚德柱没有丝毫停留,直接返回学校,找到校领导,平静办理离职。
“我要回老家了,不在这做了。”
领导没有多劝,只是轻叹一声:“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他回到阴暗的地下室,简单收拾行李,寥寥几件换洗衣物,一床旧被褥,还有姚远省吃俭用给他买的新皮鞋,他摩挲良久,小心翼翼收好。他没有太多行李,却带走了对儿子全部的牵挂与期许。
父亲离开那天,下起了夏日阵雨。
武汉的夏雨,向来来得迅猛,去得仓促,出门时大雨倾盆,到校门口时,已然变成绵绵细雨,雨丝如雾,轻柔落在肩头。
姚远和张野一路狂奔赶到校门口,姚德柱已经登上去火车站的公交车,车门即将关闭,司机见状,特意停车等候。
父子三人,隔着一道车门,遥遥相望,满心不舍。
“爸——”姚远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姚德柱从车窗,艰难伸出手,用力挥了挥,始终没有下车,没有再说一句劝他返乡的话,只有一句沉甸甸、用尽全部力气的叮嘱:好好干。
短短三个字,是一个父亲,最终的放手与成全。
为人父母,最难的从不是倾尽所有付出,而是放下牵挂,放手让孩子独自奔赴前路,独自面对风雨。
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雨水模糊车窗,里外相望,再也看不清彼此的脸庞。
姚远孤零零站在路边,雨丝打湿头发,水渍浸透衣衫,张野默默撑着伞,两人静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望着公交车消失在车流尽头。
“走吧。”张野轻声劝慰。
“嗯。”
两人转身,折返城中村。
巷道依旧狭窄,电线依旧杂乱,头顶的天空依旧狭小,可这一刻,两人心底,所有的迷茫、纠结、彷徨,全都烟消云散。
有了父亲的成全与支持,这条路,再苦再难,也能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雨丝绵绵,一路沉默,快到巷口时,张野忽然开口:“姚远,我昨天说那番话,不只是劝爸,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知道。”
“我其实,也想过回老家,回去太容易了,无忧无虑,不用受这份苦。”张野望着眼前狭窄的巷道,眼底满是坚定,“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是不敢回。我怕一旦回去,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勇气走出大山,再也没有勇气拼一把了。”
姚远骤然驻足,想起年少时,老校长那句刻骨铭心的话:穿皮鞋,还是穿草鞋。
年少时,以为是人生选择题,长大才明白,对大山里的孩子来说,本没有选择。而他们,好不容易挣脱命运,爬上井沿,见到了光明,就这辈子,都再也不能退回井底。
不回去了。
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一个成年人,对自己、对家人、对命运的郑重承诺。
从此往后,自己掌控人生,不依附、不退缩、不认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座城市立足扎根,哪怕前路荆棘密布,也绝不后悔,绝不回头。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姚远在巷口公用电话亭,给老家的母亲打去电话。
电话打到棚户区的小卖部,需要喊人接听,他握着话筒,静静等候。彼时的他,为了省钱谋生,即便配了手机,也从不轻易打长途,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又温柔的声音:“远儿。”
“妈,是我。”
“你爸,平安到家了。”母亲轻声说道。
“嗯,我知道了。”
电话两头,短暂沉默,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满是心疼:“你爸说,你们在武汉,受苦了。”
“不苦,妈,真的,比在山里种地轻松多了。”姚远强压眼底酸涩,笑着安慰母亲。
电话那头,杨秀英沉默不语,她怎会不懂,儿子在报喜不报忧。
良久,母亲沙哑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温柔又坚定:“你爸说了,你们不想回来,就不回来,放心在外面打拼。”
“家里,我和你爸,永远给你们收拾好,飞不动了,就回家。”
“好。”
姚远哽咽应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默默挂断电话。
他推开电话亭,看着巷口等候自己的张野,夜色深沉,灯火昏黄。
“走吧。”张野看着他,满眼坚定。
“走。”
城中村的黑夜,安静又压抑,头顶依旧是狭长灰暗的天空,看不见星光,看不见月亮。
但姚远心底,却亮起一束光。
他知道,星光一直都在,只是暂时被乌云遮挡,前路虽远,前路虽苦,可只要坚定不移往前走,终有一天,会拨开云雾,落地生根,活出属于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