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余温

      年三十的炮仗声炸破夜空时,林晚正盯着桌上那桌年夜饭发怔。不锈钢盆里的粉蒸肉码得齐整,香菜碎翠生生地铺在油润的米粉上,梅菜扣肉的酱汁凝着琥珀色的光,腊味拼盘切得厚薄均匀,连平日里最省事的青菜,都特意挑了嫩尖烫得碧绿。满桌硬菜摆得满满当当,是全家攒了三天的力气,拼尽全力撑起的体面——他们想给婆婆过最后一个热闹的年。

      窗外的天色早已沉成墨蓝,家家户户的窗棂都透着暖黄的光,偶尔有烟花窜上夜空,炸开漫天金红,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楼道里飘着别家的饺子香,还有孩童追跑的笑闹声,隔着一层薄薄的墙,成了最遥远的热闹。

      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空调开着制热,暖风拂过脸颊,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凉。婆婆躺在里屋的床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三年肝脏病变拖垮了她的身子,胸腔腹水撑得她连翻身都难,褥疮带来的剧痛,全靠几片止疼片硬扛。药盒就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药片,是她对抗痛苦最后的依仗。

      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婆婆枯瘦的脸,曾经圆润的面颊如今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得没了一丝黑。林晚望着她,眼眶微微发涩。这三年的煎熬,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刻在每个无人入眠的深夜。

      肝脏病变引发的肝昏迷,总在凌晨毫无征兆地袭来。前一秒还昏昏欲睡的婆婆,下一秒便会突然睁眼,眼神浑浊而狂乱,嘴里骂着听不懂的胡话,手脚胡乱挥舞,抓挠着身边的一切。床单被扯得皱成一团,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常常被扫落在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无数个这样的深夜,林晚和丈夫王喆轮流守在床边。婆婆会突然挥起手,狠狠打在林晚的脸上,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胳膊,留下一道道红痕。嘴里骂着最伤人的话,尖锐又刻薄,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和慈爱。她认不得人,记不得事,意识彻底混沌,像被病痛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副被痛苦折磨的躯壳,在黑暗里挣扎、嘶吼。

      林晚从不躲,也不怨。她只能死死攥住婆婆乱挥的手,轻声哄着,用热毛巾擦去她额头的冷汗,一遍遍顺着她的背。王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红着眼眶,默默帮着按住婆婆的腿,生怕她伤到自己。地上的碎瓷片要等婆婆平静后才敢收拾,那些深夜的打骂与嘶吼,不是婆婆的本意,是病痛啃噬神经的疯狂,是她无法挣脱的炼狱。

      “妈,吃点东西吧?”林晚端着碗走到床边,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她。婆婆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搭在林晚手背上,凉得像冰。这一瞬的温顺,反倒让林晚鼻子一酸,强忍着泪退出来。

      客厅里,王喆坐在沙发上,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着青。从昨天婆婆病情加重后,他就没说过一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沉默的躯壳。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热气散尽,像他此刻的心情。那不是悲伤,是痛到极致的失语,是一千多个日夜熬干了眼泪后的麻木——他见过母亲清醒时握着他的手,反复说“拖累你们了”的愧疚,也见过她昏迷时六亲不认的狂乱,两种模样交织在一起,成了扎在他心头最疼的刺。

      公公端着酒杯,手不停地抖,酒液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方才医生来换药水时,他看着婆婆痛苦的模样,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扶起来后,只是反复念叨着“再等等,再等等,过了年就好了”,可谁都知道,这个年,怕是熬不过去了。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水汽氤氲了林晚的眼。她看着那碗婆婆最爱的粉蒸肉,想起往年过年,婆婆总是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油星溅在衣袖上也不在意。总是第一个往她碗里夹肉,笑着说“晚晚多吃点,太瘦了”;想起婆婆总把腊味挂在阳台晒,晒得透香,说“留着过年给你们蒸着吃”;想起三年前婆婆还能围着灶台转,把年夜饭做得热热闹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笑声能盖过窗外的炮声。

      可如今,炮声越响,屋里的空落就越清晰。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那些深夜里婆婆清醒时握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的温柔,都成了此刻最锋利的刀,割得人心口生疼。止疼片能压住婆婆躯体的痛,却挡不住肝昏迷带来的意识混沌,挡不住骨肉分离的疼,挡不住这个家即将破碎的悲凉。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的烟花绚烂夺目,映得屋里一片通明。里屋突然传来仪器的轻响,王喆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冲进去的瞬间,林晚看见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婆婆走了,走在了年关的最后一刻。

      林晚扶着摇摇欲坠的公公,看着王喆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婆婆的手,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抽泣,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和窗外的喜庆格格不入。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光影像潮水般涌进屋里,却照不亮满室的悲凉。后来林晚才明白,婆婆选在这时候走,或许是故意的。她想把所有的苦都留在旧岁里,把肝昏迷的狂乱、病痛的折磨,都一并带走,不想让家人带着遗憾和伤痛跨进新的一年。那桌没动几口的年夜饭,是她留给家人最后的年味,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给这个家留下的温暖念想。

      日子慢慢过,王喆渐渐走出了失语的状态,公公也慢慢缓了过来。每年过年,林晚依旧会做满满一桌菜,粉蒸肉、梅菜扣肉、腊味拼盘,都是婆婆爱吃的样子。家里的小夜灯还会在除夕夜亮起,像婆婆还在时那样。炮声响起时,林晚会给婆婆的碗里夹一块肉,轻声说:“妈,过年了,吃点吧。”

      窗外的烟花依旧绚烂,屋里的饭菜依旧温热。那些深夜的打骂与嘶吼,早已被时光温柔抚平,想起婆婆时,不再只有撕心裂肺的不舍,更多的是她清醒时的温柔慈爱,是她曾给予的温暖与疼爱,像岁末的余温,永远留在这个家里,岁岁年年。

林晚婆婆做的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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