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又安静了下来,可十三的小房子还没有盖好。他像是一个工匠,精心地挑选着他需要的每一根树枝,认真地编织着他那小房子里的每一片竹篾。
当他听奶奶说房子的周围曾经种过荞,十三很快又激动起来。他告诉奶奶他想把地再开出来继续种荞。
“可地里堆了许多石头和木头,怕没那么容易啊。”奶奶善意地提醒十三。
“我有的是时间,二姐。”十三笑了,露出他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说不定那些冲下来的土会很肥沃呢。”奶奶又安慰着十三。
十三一边听着奶奶说话,一边从地里拔了一根草,掐去头尾,然后用它掏他的烟斗。烟斗里的孔大概是被烟渍堵住了,抽的时候飘出来的烟总是很少。这样掏了一会儿,他把烟斗在一个石头上敲,很快那些积攒起来的烟渍就掉了出来。
十三的烟斗是用老清香木的根雕成的。这种树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长大。等它长成一定形状则需要更久,所以用这样的树根雕出来的烟斗也不怕会烧坏,甚至还有一股清香。爷爷的烟斗也一样。他们都很珍惜他们的烟斗。
和奶奶聊了一些家常后,十三就开始收拾那片已经荒了一段时间的地,从地脚往上开始。要翻地,需要先把地里的杂草以及上一季庄稼收后剩下来的秸秆之类堆在一起,晒几天,然后选一个阴雨的傍晚用火烧了。
我在远处的山梁上看着十三,有时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到地里的草一下一下波动着。快开春的山谷里,阳光格外灿烂,轻轻洒在那些翠绿的叶子上。整个山谷都折射着明媚的光,像是飘出屋檐的轻烟。
我忍不住又拿出我的哨子,坐在山梁边的一块石头上吹了起来。四叔已经去沟底放羊去了,海军也远在山梁的另一边,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声螳螂的叫声。
我始终觉得,快开春的山谷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南汀河里飘过来的寒气从那些茂密的树叶上漫过来,阳光从蓝色的天空中洒下来,这两种原本不相及的气流在山谷里碰撞,形成了温暖的风。风似乎也吹不出山谷,就在我的四周摇曳着那些鲜嫩的树叶。叶子刚刚冒出来的气息夹杂在风里,都凝结在了我在风中飞舞的头发上。有时风吹起我那短而宽松的白褂子,抚摸着露在外面的小腿和手臂,我似乎能听到自己慢慢长大的声音。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我周围歌唱。它们可能把我茂盛的头发当成它们的巢了,或者想在我的脑袋上搭个巢,可惜不停乱动的我又总是把它们吓得叽叽喳喳。
时间把玩着我的头发,在沟的一边开成了一朵红色的花。
我开始吹我的哨子,从第一个音调开始。竹哨发出了幽沉的声音,从我眼前散了出去,像是顺流而下的浪花,又像是在清晨绽放的花朵。我被这声音迷住了。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我吹出来的声音。就在我自我陶醉时,我听到了头顶上鹰的叫声,一下子把我从梦幻中惊醒。抬头看去,果然是我的那只鹰!于是我又激动了起来。
我变换着手指吹着哨子。就在我吹到学会的第五种音调时,奇迹终于出现了!那只盘旋在我头顶的鹰俯冲了下来,落在了我左手边的一棵树上。我激动得手足无措,又不敢大声叫喊。我兴奋不已,却又努力按捺着自己的情绪。
我放下哨子,向那只鹰靠近。起初它斜着眼睛很警觉地看着我,又展开翅膀时刻准备要飞走。我赶紧拿出哨子又吹了几声,它这才又合上了翅膀。此时,我已经离它很近了。
花白的胸脯,黄色的喙,锋利地弯曲着,锐利的爪子抓在树枝上。除此之外,让我惊讶的是它的一只脚上拴着一个很小的铃铛。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个铃铛已经发不出声音。
我伸出手去触摸它的翅膀。它张了张翅膀,扭过头来看了看我,然后就安静了下来。在我触摸它的时候,它伸出了一只脚,像是一个人在伸懒腰一样,似乎很惬意。
我摸了它一阵后又走回了那块石头上。山谷里的芦苇开得更茂盛了。有一种很粗壮的树,叶子像板栗树的叶子,在芦苇丛中矗立着。这种树有一个特点,长到一定时候,它的主干就会断落,然后发出许多旁枝继续生长。它结着一种类似《冰雪世纪》里那只松鼠抱着的果子,也特别容易招来松鼠,只是这种果子有坚硬的外壳。总是在芦苇花荡漾的时候从树上掉落。我站在石头上,看着这树和它周围的芦苇花,有时会生出一种自己已经被遗忘在一片白茫茫花海里的感觉,一种漂浮在魔幻世界里的错觉。
看着那只鹰,我再一次吹起了哨子。听到哨声,它一声鸣叫从树枝上展翅高飞,在我头顶上盘旋了几圈后贴着芦苇花直向山脚滑去,在接近南汀河的时候冲天而起。它顺着山梁而上,又一次飞回我所站在的石头的上空。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那种激动与兴奋只有我自己清楚。有时回想起来,我都奇怪,当时的我怎么就不怕它的爪子,也不怕它锋利的嘴。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可我清楚地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它将会陪伴着我。它真的只属于我了。
我停下来,看着飞得越来越高的鹰,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应该给它起一个名字才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最后我给它取了一个当时自己非村满意的名字——小白。
别看这个名字如此普通,那时的我已经是绞尽脑汁了。我想不出像海军给他的马起的“追风”一样好听的名字,毕竟那时候的我连一个字都还不认识。
小白在我头顶盘旋了很久,似乎在确定我会不会再吹哨子。可就在我打算再吹一次哨子的时候,沟底传来了四叔的声音,于是我赶紧放弃了这个想法,甚至藏起了我手中的哨子。
我担心四叔会和我抢哨子,还担心他会和我抢小白,所以我得藏住这一切。
可有一个问题却困扰着我,为什么小白的脚上拴着一个铃铛呢?我得找一个人问问。我寻思了半天,最后在爷爷与十三之间选定了十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十三会知道答案,而且他也一定会替我守住这个秘密的。
四叔越走越近,小白也越飞越高。最后似乎确定了我不会再吹手中的哨子,它就彻底飞走了,飞进了海军住的那个山梁后面。
可我却一点也不担心。我知道它一定还会再出现的,只要我吹响手中的哨子。对此我坚信不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