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要关门了。
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打印机打的,字有点歪:“本店经营至本月底”。纸用透明胶带粘着四角,已经起了毛边。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声音发闷。
铺子里光线很暗。只开了一盏工作灯,照着缝纫机台面。赵师傅坐在灯下,正在拆一件西装的衬里。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手里的镊子又细又长,尖头小心地挑着线头。线是黑色的,在昏黄的光里几乎看不见。
这铺子我来了三年。第一次是因为裤子太长,同事说巷子口有家裁缝店,老师傅手艺好。铺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左边墙上钉着几排架子,挂着待取的衣服,都用白色防尘罩套着。右边是布料柜,一卷卷料子立着,最外面是深蓝和藏青,往里颜色渐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熨斗的蒸汽味。
赵师傅话不多。你把衣服递过去,他接住,抖开,平铺在裁剪台上。然后从耳朵后面取下软尺——尺子已经发黄,刻度模糊——量肩宽,量袖长,量腰围。量的时候不说话,只在心里记。量完了,用划粉在需要改的地方画道线。划粉是三角形的,用得只剩个小尖。
“什么时候取?”他问。你说个时间,他点头,从台子下面抽出张纸条,写上衣主姓氏和日期,别在衣服扣眼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他的缝纫机是老的脚踏式,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但擦得干净,每个金属部件都泛着使用过的温润光泽。他踩动踏板时,机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针头上下跳动,把布料咬合在一起。那声音有种催眠的节奏,听着听着,外面街上的车流声就远了。
我有件呢子大衣,肘部磨薄了。赵师傅看了看,从布料柜最底层翻出一小块颜色相近的料子。“给你补在里面,看不出来。”他说。补的时候,他把大衣里子整个拆开,在磨损处衬上那块料子,沿着边缘细细缝了一圈。又从一堆线轴里找出最接近的线,一针一针,把里子重新缝回去。花了一个下午,收费十五块。
铺子里最显眼的是墙上那本时装画册。八十年代的,封面女郎穿着垫肩西装,烫着大波浪。画册内页已经翻得卷边,有些图片还用红笔画了圈。赵师傅说,那是他刚开店时买的,那时候流行什么款式,他就照着做什么。
“现在没人做衣服了。”有一次我等他改裤脚,他难得地主动说话。熨斗喷出蒸汽,嘶嘶地响。“都买现成的。”他顿了顿,“改衣服的也越来越少。”
确实,来店里的多是老人。拿来改的都是旧衣服,尺寸不合了,或者哪里破了。有个老太太常来,总是一件藏青色外套,肘部补了又补。赵师傅每次接过,什么也不说,仔仔细细地缝。老太太就坐在旁边等,看着他的动作,像在看什么仪式。
月底越来越近。赵师傅开始收拾东西。布料一卷卷从架子上取下来,用牛皮纸包好,捆上绳子。线轴一个个从架子上摘下来,按颜色深浅排进纸箱。缝纫机他擦了很久,上了油,每个关节都活动过,然后盖上自己缝的布罩子。
今天我去取最后一件衣服——衬衫,袖口改短。铺子里已经空了七成。裁剪台上干干净净,划粉盒收起来了,软尺卷好了挂在墙上。那本时装画册还钉在那里,但四角已经翘起。
赵师傅把衬衫递给我。袖口改得很平整,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我付钱时,他摆摆手。“算了,最后一天了。”
我们站在空了一半的铺子里,一时无话。窗外传来对面新开奶茶店的音乐,很吵,是流行歌。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以后呢?”我问。
“回老家。”他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儿子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让我去帮忙。”他顿了顿,“也就是看看店。”
他弯腰从台子底下拿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扣子。塑料的,金属的,木头的,大大小小,按颜色分格。“这些带不走了,”他说,“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我挑了几颗素色的备用扣。他点点头,把盒子盖上,放到已经打包好的纸箱堆最上面。
离开时,铜铃又响了。我回头,看见赵师傅站在工作灯下,灯已经关了。他正看着空荡荡的布料架,手无意识地摸着裁剪台的边缘。台面上有无数道划粉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三天后我路过,铺子的卷帘门完全拉下来了。门上贴了新的招租广告,打印的,很规范,留有电话号码。玻璃门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巷子口的风比平时大些。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人。音乐还在响,换了一首,更吵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颗扣子。塑料的已经温了,金属的还是凉的。我捏住一颗,边缘光滑,中间四个小孔,规规矩矩的方形。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我加快脚步,扣子在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谁的缝纫机,在很远的地方,又轻轻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