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没有打开那个抽屉了。
最下面那一层,被书桌的阴影挡着,把手凉凉的,有一点锈。我蹲下去拉它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我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拉。
抽屉里有股旧纸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干透了、放了很久的纸的味道,像图书馆最里排的书架。里面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几本证件,一串断掉的钥匙链,一个早就停了的表。还有一叠照片。
我没有马上翻。先是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放在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不到地板这一块,抽屉就蹲在阴影里,里面的东西模模糊糊,看不清颜色。我去开了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抽屉里的东西被照得清清楚楚,甚至有点刺眼。
全是蜡黄。
照片的边是蜡黄的。证件封皮的角是蜡黄的。那串断掉的钥匙链,本来是银色的,现在蒙着一层像铁锈又不是铁锈的东西,也是蜡黄的。连那个停了的表,表盘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渗进了一些极细的灰尘,把白色的底衬成了很淡很淡的黄色。它们像商量好了似的,在我没来的这些年里,一寸一寸地黄掉了。
我拿起那张最上面的照片。是毕业照。不用翻过来看背面写的日期,我也知道。照片上的人站成好几排,大家的脸上都有光,那种光不是太阳直射的强光,是早晨八九点钟从侧面照过来的斜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出一道薄薄的边。我找到了自己,站在边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张嘴笑着,其实也不算笑,就是微微地咧开了嘴。眼睛没看镜头,偏了一点,好像在找什么。
照片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是它又从掌心传过来一种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手指摸到那种光滑的、旧旧的相纸表面时,心里忽然升起的一点热气。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年份,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褪得很厉害,断断续续的。我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认:“等……以……后……”后面是什么,再也看不清了。
“等以后。”那时候说这句话,一定觉得很轻巧吧。以后是什么,不知道,但肯定是很远的事情。远到说出来的时候,嘴巴里还带着食堂早饭的豆浆味儿。远到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没想到这个“以后”会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一个人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对着抽屉里的一堆蜡黄发呆。
我把照片放下,又拿起那个停了的表。表带已经硬了,掰都掰不动。我记得这个表。它是在一个很热的傍晚停的。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拖了堂,窗外操场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我坐在座位上,不停看表。秒针爬得很慢,一格一格地抖。我盼着它快一点,哪怕快一点点。可它就是那样,不紧不慢,按自己的步子走。终于下课了,我冲出去,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跑到那扇每天都经过的门前。然后停下来,匀了匀气,把那扇门推开。推门的那一刹那,我低头看了一眼表。秒针刚好停在六点零三分。我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个时间记得这么牢。门开了,门里和门外没有什么不一样,甚至没有多出一个人。只是寻常的一个傍晚,天边有点橘红,空气里有食堂飘过来的青椒炒肉的味道。我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表。秒针还在走吗。记不清了。后来它是什么时候停的,我也不知道。现在它停在了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跟我记住的那个傍晚毫无关系。
我把表放回去。手指碰到了那串断掉的钥匙链。钥匙还剩两把,链子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剪断的。一把是家里大门的,一把是小钥匙,可能是自行车的,也可能是某个早就扔掉的箱子的。这两把钥匙曾经撞在一起,在走路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那响声很轻,比风铃小得多,只有自己能听见。现在它们安安静静躺在我手心里,凉得像两片薄冰。
抽屉最下面,还压着一个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贴邮票。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展开的时候,纸发出了硬邦邦的声响。上面的字端正,但不好看,一个个立在那里,像排队排得很用力的孩子。信的开头写着“你好”。这两个字在纸的最上端,和正文之间空了一行。这一行空白,好像比下面所有的字都重。
信里写了很多事情。写昨天晚上的自习课很吵,写食堂中午做了红烧鱼可是没抢到,写宿舍里有人打呼噜很响,写下周要月考心里没底。都是些琐碎的事,一件接一件,絮絮叨叨的。最后一段写着:“不知道你最近怎样。如果有空,可以回信。”然后另起一行,写着日期。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收信人的名字写在信封上,墨水洇开了一小块,但还能认出来。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有没有收到过别的信,我也不知道。这封信就这么被压在了抽屉底下,一压就是二十年。纸黄得厉害,折痕的地方颜色更深,再过几年大概就要碎了。
我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指腹搓了搓,纸屑细细地落在抽屉里。
窗外的太阳移了位置,光从墙角爬到我的脚边。我换了个姿势,腿有点麻。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心里没有难过,也没有特别高兴。就是有点满,像吃了很多东西,说不上来是哪一道菜填满的。
这些就是我的青春吗。
没有站在雨里等过人。没有在信里写过什么重要的话。没有在毕业那天扔过书,没有在操场上跑过一圈又一圈等人来找。照片上偏开的目光,终究没有落在什么特别的地方。那个停掉的表,停在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瞬间。那串断了的钥匙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没有任何象征意义。那封信,写好了,叠好了,装好了,却没有放进邮筒。信里那些红烧鱼、月考、打呼噜,我一件也记不起来了。记得的只有那两个字,“你好”,和后面那行空白。一行空白,空了多少年。
我的青春,大概就是那行空白。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抽屉。先放信,再放钥匙链,然后是表,最后是照片。照片放进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光还是那道光,斜斜地打在每个人的轮廓上。上面的我还歪着头,咧着嘴,眼睛看向画面外的某个角落。我顺着那个方向望了望,当然什么也没有。二十年过去了,那个角落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可能是一堵墙,可能是一扇窗,可能什么都没有。
我关上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回我没愣住,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边,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黄了。黄昏的光照在对面楼的瓷砖上,把白瓷砖染成了浅黄,把浅黄染成了深黄。有一户人家亮了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也是温温吞吞的黄。
我在这边站着,手里还有一根从抽屉里带出来的纸屑。我想把它弹掉。抬手的时候,纸屑没有飞走,而是贴在了我的虎口上。我低头看。手背上有几条很细的纹路,虎口下面,隐隐约约有青色的血管。这双手二十年前写过那封信,拧过那个停了的表的发条,拿过那串断了的钥匙。那时候手上的皮肤是什么样子,我不记得了。想必是很光滑的,没有这些纹路,也没有这些纸屑一样碎碎的干燥。
我把纸屑从虎口上摘下来,举到眼前。这么小,这么轻,就算我松开手,它也会在空气里飘很久,不一定落到哪里。可我没有松手。我把它夹在了随手拿的一本书里。不是要保存它,只是忽然不想扔掉。
青春如尘。扫帚扫过去,它们扬起来,在光柱里浮一会儿,又落下。你以为扫干净了,其实它们只是挪了挪地方,躲到柜子底下,躲到墙角缝里,躲到你某天蹲下来拉开的旧抽屉里。过很多年,你再拉开,它们还在那里,变了颜色,变了形状,却还认得出来。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用铁勺挖半个西瓜。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勺子刮到瓜皮的时候,发出那种闷闷的声响。当时觉得很无聊,想快点吃完回屋吹风扇。后来搬了家,没了院子,西瓜都是在冰箱里冰好了切块端上来。用牙签戳着吃。再也没有听过勺子刮瓜皮的声响。
又记得有一年冬天,晚自习下课,一个人往宿舍走。路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像踩碎薄玻璃。那次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没有遇见任何人。只是一个寻常的冬夜,空气冷得鼻子发酸,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走到路灯下面时,影子先是拉得很长,然后缩成一个圆圆的饼,然后又拉长。就这么走了一路。
还记得到外地读书的第一年,中秋节晚上,被同宿舍的人拉去楼顶看月亮。楼顶上晾满了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月亮被床单挡住,看不见,只能看见光。那时候有人带了月饼,切成很小的块,大家用牙签戳着吃。也说不上好吃,就是甜。吃完把牙签扔掉,回到宿舍,脸上一层细细的灰,对着镜子抹了很久。
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吗。没有。它们不构成任何完整的情节,没有开头,没有高潮,没有结局。它们就是发生了,然后被记住了,然后被忘掉。然后在某个拉开抽屉的下午,忽然又被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都黄了。西瓜是蜡黄的。薄冰是蜡黄的。风里的床单是蜡黄的。嚼在嘴里的月饼渣子,也是蜡黄的。
我把抽屉推回去。咚的一声,严丝合缝。房间又恢复了原样。书桌,台灯,堆着的几本书,还有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我的膝盖还在隐隐发酸,提醒我刚才蹲了很久。虎口上还留着被纸屑贴过的那一点触感。抽屉合上了,里面的蜡黄还在。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关回了黑暗里。我知道它们明天还在,后天还在,下个月还在。等我下一次想起来再拉开的时候,黄得可能更深了。再深一些,也许就看不清上面是什么了。看不清上面那个歪着头咧嘴笑着的少年,看不清“你好”后面那行空白,看不清铁勺刮瓜皮的声响,看不清薄冰在脚下碎裂的纹路。
也许那也不要紧。看不清不是没有了。就像黄昏的光,你能说它不是光吗。它只是比中午的光软了一些,旧了一些。照在身上不烫,恰恰好能让人感觉到一点暖。
我拧开台灯,坐下来。光洒在桌上,白白的一摊。我摊开手,手掌上什么也没有。那些蜡黄还给了抽屉,那些日子还给了时间。我像二十年前那个在路灯底下数影子的小孩一样,两手插兜,一步一步往前走。只是这一次,背后拖着的影子,比路灯杆子还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