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卿嫂》是白先勇禁忌美学的代表作。禁忌美学的通俗解释为“写世俗不许、情感扭曲、结局惨烈的非正常爱恋,凄美又压抑的文学作品。”
故事发生在20世纪40年代的桂林,以富家十岁少爷容哥的视角展开。玉卿嫂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原是大户少奶奶,丈夫死后被婆婆赶出家门,到容哥家做奶妈。她貌美端庄,性格刚烈。庆生是个二十多岁的俊美青年,体弱多病,是玉卿嫂倾尽所有供养、控制的情人,对外称“干弟弟”。
玉卿嫂对容哥照料备至却总独自外出,容哥跟踪发现她在小屋私会庆生,并用全部工钱为其治病、供养他,两人关系炽热而病态。
玉卿嫂对庆生的控制让庆生窒息生厌。庆生渴望自由,他结识并相恋年轻活泼的戏子金燕飞,从而逐渐疏远玉卿嫂。玉卿嫂索爱无果,在目睹庆生与金燕飞亲密后彻底崩溃。最后她用短刀杀死他,随即自尽,以极端方式终结占有与背叛的痛苦。
读完这篇文章,我对玉卿嫂是又怜又恨。可怜的是她那片痴情终被辜负,恨的是一个女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对她那种变态的畸恋产生一种厌恶之情。而对庆生更多的是同情,但也有一份憎厌。既然不爱,何必吃软饭,欺骗感情就是十恶不赦。
《玉卿嫂》让我想起“老梁”的一段至理名言:
爱情的天平,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拼命踮脚撑住的;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一定是两个人站在同一高度,互相托着对方,谁也别想压过谁。
玉卿嫂的爱情,就是典型的天平彻底失衡。
她卑微到尘埃。
“庆生,莫怪我讲一句多心话,我在你身上用的心血也算够了,你吃的住的,哪一点我没替你想到?天冷一点,我就挂着你身上穿得单,主人赏一点好东西,我明明拿到嘴边,只是咽不下去,总想变个法儿留给你,为了找这间房子,急得我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好不容易换了些金器,七凑八凑,才买得下,虽然单薄些,却也费了我好多神呢。只是我这份心意不知——”玉卿嫂说着,忽然我听见她带着哭声了。
她疯狂付出与控制。
我出来打工,帮人家做老妈子,又为的是哪一个?我也不敢望你对我怎么好法子,只要你明白我这份心意,无论你给什么嘴脸给我看,我咬紧牙根,总吞得下去,像那天吧,我不要你出去做事,你就跟我红脸,得!我的眼泪挂到了眼角我都有本事给咽了进去,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出去呢?我怕你身子弱,劳累不得,庆弟,你听着,只要你不变,累死苦死,我都心甘情愿,熬过一两年我攒了钱,我们就到乡下去,你好好地去养病,我去守着你服侍你一辈子——要是你变了心的话——”玉卿嫂呜呜咽咽哭泣起来了。
她因绝望而毁灭。
庆生一面挣扎,一面不停地闷着声音喊着玉姊,他挣扎得愈厉害,玉卿嫂箍得愈紧,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出来了似的,两只手臂抖得更起了。“不、不——不要这样——庆生,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肯答应你——我为你累一辈子都愿意,庆弟,你耐点烦再等几年,我攒了钱,我们一块儿离开这里,玉姊一生一世都守着你,照着你,服侍你,疼你,玉姊替你买一幢好房子——这间房子太坏了你不喜欢——玉姊天天陪着你,只要你肯要我,庆弟,我为你死了都肯闭眼睛的,要是你不要我,庆弟——”
而另一方是无奈的顺从、背叛和反抗。
庆生呢,要是依顺起来,也算是百般地迁就了,玉卿嫂说一句他就应一句,像我们在学校里玩鸡毛乖乖一样,要他东歪就东歪,要他西歪就西歪。然而我老觉得他们两个人还是有点不对劲。
要是玉卿嫂端坐在旁边,他不知怎么搞的,马上就紧张起来了,心老是安不下来,久不久就拿眼角去瞟玉卿嫂一下,要是发现她在盯着他,他就忙忙垂下眼皮,有时突地两只手握起拳头,我看到他手背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玉姊,你听着,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要是真的疼我的话,你就不要来管我,你要管我我就想避开你,避得远远的,我才二十来岁呢,还有好长的半辈子,你让我舒舒服服地过一过,好不好,玉姊。我求求你,不要再来抓死我了,我受不了,你放了我吧,玉姊,我实在不能给你什么了啊,我——我已经跟别人——”
最后两个人只能同归于尽。
桌子上的蜡烛只烧剩了半寸长,桌面上流满了一饼饼暗黄的蜡泪,烛光已是奄奄一息发着淡蓝的火焰了。庆生和玉卿嫂都躺在地上,庆生仰卧着,喉咙管有一个杯口那么宽的窟窿,紫红色的血凝成块子了,灰色的袄子上大大小小沁着好多血点,玉卿嫂伏在庆生的身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还不住地一滴一滴流到庆生的胸前,月白的衣裳染红了一大片。
这种关系很贴合老梁“一头沉必崩”的观点。通俗解释如下:
在个人层面,只靠一份工作、情绪只挂在一个人身上、价值只绑定一个身份 ,如果失业、失恋或人设崩塌,那么他的人生必然崩盘。在交友或合作中只依附一人,把对方当全部 ,那么如果对方离开,他的世界就会崩塌。
玉卿嫂经历丧夫,人生本就残缺,她的性格隐忍压抑,外表温顺,但内里占有欲极强。她主动抓住庆生当作精神寄托,把对方当成私有物。“烧火棍一头热乎”,“热脸贴到冷屁股”,庆生最终不买她的账。这种感情的不对等,玉卿嫂终究绝望,选择玉石俱焚的崩塌结局就不奇怪了。
其实,在银幕或现实中,这样的事例屡见不鲜。电影《我的爱》和《玉卿嫂》几乎同出一辙。
唯良和玉卿嫂一样,也是完全失去自我的女性。无独立社交,精神与生活全盘依附单一男性,爱情是人生唯一支柱。唯良长期困于家庭,被传统婚姻模式“圈养”,性格温顺懦弱,依赖深入骨髓。
她默认丈夫是人生全部,从未想过独立。她的丈夫是世俗化的成年男性,她追求新鲜感与自由,漠视妻子的精神世界,最终主动背叛婚姻。当得知丈夫有了外遇后,唯良直接精神崩塌。她无法接受爱人“分心、离开、属于别人”,于是爱到极致便转化为控制,当失去掌控权的时候整个人就走向极端。她无力反抗外界与丈夫,最后选择带着全家一同赴死。她的逻辑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就是这个家、这个人,世界没了,便一同消亡。”
说到这里,有些人或许会持不同观点。现实中有很多不对等的爱情,最终不也是寿终正寝吗?
陈丽华和迟重瑞,女的比男的大11岁,马克龙的老婆比马克龙大二十四岁,他们年龄的不对等最后并没有“崩盘”呀?
但是我要说,虽然他们有年龄的一头沉,但是在其他某些方面,他们一定找到了平衡。如果这两个女人没有智慧,只靠占有和控制,结局一定不会如此。
在日常这样的女人与男人相处应该是地位平等,没有仰视与俯视,依附与掌控,两人是独立又并肩的个体,不卑微、不强势。
其次两人一定是双向奔赴,付出与回馈对等,你心疼我,我体谅你,彼此滋养,而非一方一味牺牲,另一方肆意索取。
最后应该是懂得尊重。他们一定是接纳了对方的喜好与自由,不捆绑、不占有、不偏执,给彼此空间。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一方有意,而另一方无情,或许为了暂时的生存或其他利益,被逼委以其身,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骨子里的背叛在水到渠成之时必然会像炸弹一样把对方炸得粉身碎骨,受伤更重的往往是女人。
所以女人永远要记住:“失去自我的爱意,终究只是困住自己的牢笼和坟墓。”
最后,我想说说《玉卿嫂》的语言特点及写作风格。
1.白先勇善于以不同年龄、性别的视角,以第一人称“我”的口吻讲述整个故事。这篇以9-10岁四年级的富家少爷的角度去讲述,语言、动作、心理吻合到极致,令人拜谒至极。
矮子舅妈能带什么好人来?我心里想她老得已快缺牙了,可是看上去才和我十岁的人差不多高,我顶讨厌她,我才不要去见她呢,可是我妈的话不得不听啊!我问胖子大娘玉卿嫂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胖子大娘眯着眼睛笑道:“有两个头,四只眼睛的!你自己去看吧,看了她你就不想你奶妈了。”
2.人物栩栩如生,符合角色设定。无论是胖子大娘、小王、老袁、满叔,他们的语言特色和他们的角色特别契合。
妈那巴子!老子今天早晨看见玉卿嫂在晾衣服,一双奶子鼓起那么高,把老子火都勾了上来了。呸!有这么俏的婊子,和她睡一夜,死都愿了。”讲话的是小王,这个人顶下作,上次把我们家里一个丫头睡起了肚子,我妈气得把他撵了出去,他老子跑来跪倒死求活求,我妈才算了。
3.细致的景物描写。
雾气沾到脸上湿腻腻的;太阳刚刚才升起来,透过灰色的雾,射出几片淡白的亮光,巷子地上黏黏湿湿,微微地反着污水光,踩在上面好滑。有几家人家的公鸡,一阵急似一阵地催叫起来,拖板车的已经架着车子咯吱咯吱走出巷子口来了,我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可是有一两个的嘴巴上叼着的烟屁股却在雾气里一闪一闪地发着昏红的暗光。我冻得直流清鼻涕水,将颈子拼命缩到棉袄领子里去。
《玉卿嫂》虽然充满着压抑和悲怆,但是优美的文字让我陶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