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光阴

那个纸箱子被从阁楼搬下来时,发出一声闷响。我蹲在地上,用钥匙划开胶带,陈年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混着樟脑、旧纸页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阳光,像打开了一罐密封多年的时光。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本大学时的笔记。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像秋天树梢上最后一片倔强的叶子。随手翻开一页,墨水洇开的字迹里,赫然写着“存在先于本质”,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那个感叹号让我笑了——二十岁的自己,多么笃定,好像真的懂得什么是存在,什么是本质。如今想来,那时的笃定本身,或许就是青春最奢侈的赠予。

笔记下面压着一个铁皮文具盒,锈迹斑斑的蓝,像褪了色的天空。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里面躺着几支早已干涸的圆珠笔,一块被橡皮擦得圆润的橡皮,还有一枚银杏书签。我认得它——大二那年秋天,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径上捡的,夹在《百年孤独》里,陪我看完了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故事。银杏叶脆得像一片金箔,我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叶脉清晰如掌纹,仿佛还留着那年秋天的呼吸。

再往下翻,是儿子的第一双小鞋子,红色,软底,大拇指处已经磨出了洞。我记得他在这个家里迈出第一步时的样子——摇摇晃晃,像棵刚发芽的小树,两臂张开扑进我怀里,咯咯地笑。那双鞋子我当初舍不得扔,想着留个念想。后来念想越留越多,终于长成了这样一个箱子,又一个箱子。

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在阳台上。我坐在满地的旧物中间,忽然想起母亲。前些年帮她搬家,打开她储藏室的门时,我几乎被涌出来的岁月推了个趔趄——我小学时得的奖状,弟弟摔断腿时用的拐杖,父亲出差带回来的贝壳风铃,还有整整一箱子我早已忘记的旧玩具。母亲一样一样地摸着,说“这个有用,那个也有用”。我当时笑她什么都舍不得扔,现在才明白,她留着的哪里是物件,分明是一截又一截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书架最上层,还摆着我和妻子蜜月旅行时带回来的海螺。我们坐在沙滩上,把海螺贴在耳边,听见里面嗡嗡地响,以为那就是大海的声音。如今海螺安静地立在架子上,落了些灰,可每次打扫时拿起它,耳边依然会响起那年夏天的潮声。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奇妙,它们不说话,却能让你听见整个曾经。

暮色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纸箱子已经空了大半,身边堆着几摞要重新收好的旧物。我没有急着整理,而是就着最后的天光,翻起了另一本旧相册。照片上的人影有些模糊了,可笑容还是那样年轻,那样不计后果地灿烂着。

原来所谓的“越来越多”,从来不是空间的拥挤,而是记忆在心上垒起的丘陵。每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是日子里落下的花瓣,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夹进生命的册页。你说它们占地方,可正是这些占地方的旧物,让这个房子成了家,让这些年月有了形状。

夜深了,我终于把箱子重新合上。该留下的依然留下,就像该记住的从未忘记。窗外的梧桐在风里轻轻响着,仿佛在说:怕什么东西多呢,人生原本就是越活越丰盛的。那些你以为的累赘,不过是时光给你的行囊,让你无论走多远,都背得动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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