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月江白影组织的好文共读活动
初看标题,以为是一个关于母亲的故事,结果全篇关于妈妈的叙述少之又少。小说开头便交代了,妈妈早在主人公金乙出生时因难产去世。然而,整篇小说又时刻萦绕在对妈妈的思念中,不管是金乙,还是哥哥金甲,亦或爸爸,都在心里和她说着话,她的气息像是温暖的拥抱,未曾离开。有些小说带着浓浓的氛围感,让读者不知不觉中被感染,与之共情,为之感动,雷默的这篇《你好,妈妈》便是如此。
小说以一个六岁男孩的视角展开,讲述了一个失去了女主人的家庭,父子三人的生活和情感经历。男主人希望家丁兴旺,恨不得凑成一个足球队,可偏偏妻子在生完第二个孩子后便难产而死,以至于甲乙丙丁的排序,到了“乙”便被中断,这个父亲的伤心失望可想而知。那是六年前发生的事,“我”(金乙)此时正值六岁。接下来故事便由一个个场景串联起来,读者一边共情于这个破碎之家每个人的孤独、愧疚、心酸、痛苦,一边又被血肉至亲的温暖抚慰着,那是一种无条件的原谅和相互扶持。个人觉得“家”的意义在这篇小说里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场景一,身体健全的两兄弟,一个11岁一个6岁,正挤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分着吃一包零食“唐僧肉”,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葫芦娃”。这样美好的场景在日后想来,竟是奢侈,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由七兄弟的葫芦娃,金甲想到自己,只有一个兄弟,“你是妈妈用命换来的”,孩童不假思索的一句话,揭开了另一个孩童内心的伤疤。金甲为哄弟弟开心,引出接下来的事情。
场景二,一个11岁男孩哄弟弟开心的方式,是带着弟弟在沙发上疯狂蹦跳,导致早已破损的沙发彻底崩塌。两个孩子战战兢兢地望向窗外的父亲,父亲正在院子里给儿子们做着竹子弓箭,手法不娴熟,嘴里骂骂咧咧,顶着满头大汗,手里的活依旧没停下。在处理沙发事件时,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倾听两个孩子的回答,他在竭力做到公允。这一段描述,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好父亲和好兄弟的形象。爸爸没有因妻子的死亡而悲痛欲绝以致丧失理性判断,哥哥没有因失去妈妈而迁怒于弟弟。
接下来的几个场景都是关于哥哥和弟弟的相处,围着香樟树奔跑,一起爬柿子树,看似与妈妈无关,但其实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金乙因为想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便答应金甲的要求,绕着香樟树跑得晕头转向;在柿子树下金甲跟金乙分享他的小秘密,因为他们有着同一个母亲,弟弟是哥哥在这世上唯一想倾吐烦恼的人。
这个三口之家尽管贫穷,尽管没有了女主人,却比很多完整家庭都亲密有爱。然而,一场意外打破了这份平静和谐,金乙不小心射出的竹箭正中哥哥的左眼。金甲哭喊着在地上打滚,金乙吓得瑟瑟发抖,父亲一巴掌将金乙扇翻在地,冲他大吼:“滚远点,你这个害人精!”
读到这一段时,我的心揪了一下,这个场景太过真实,仿佛就发生在眼前,这是事件发生时,人物最真实的反应,没有人在此等悲剧发生时还能气定神闲。
父亲送金甲去镇上卫生院了,金乙留在邻居伦叔家里。一个人如果出生时便“害死”了妈妈,后又失手害得哥哥瞎了一只眼睛,这巨石般的心理重负压下来,任谁都承受不了,更何况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恐惧、愧疚、害怕、自责像巨浪顷刻将他吞没。
“我把头埋在碗里,使劲往嘴里扒饭…… 我感觉有眼泪滴下来,滴到了碗里…… 那些被眼泪泡过的饭粒,吃进嘴里咸得走味……”
金乙想妈妈了,但他又害怕见到妈妈。从出生起便没有见过妈妈,家里连张照片都没有,妈妈对他来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如果妈妈真的出现,她会怎么看待他这个灾星?他的心里生出了巨大的恐惧。
一个月后,爸爸和金甲回来了。没有责骂,爸爸平静地对金乙说,让他离哥哥远点。这比打骂更伤人,这个六岁的孩子怯懦地答应了。村里的伙伴见他就躲,他也主动远离金甲,他在心底也否定了自己。真不敢想象,如果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下去,成人后的金乙将成为怎样一个烂人。
幸运的是,他有一个世上最好的哥哥。金甲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怨恨的话,就算从此失去了一只眼睛,就算弟弟可能再次连累他出事,他依然选择原谅,只因为金乙是他唯一的弟弟。“我不跟你玩,你还跟谁玩?”就是这样一句朴实的话,足够点燃金乙形同枯木的心房。就像一个行将坠入深渊的人突然被人一把拽了上来,金乙终于可以重新抬起头向前走了。
父亲的态度也渐渐变软了,村里那个多事的女人又来家里挑事,对着金乙说三道四,假装好意地劝说父亲分开两个孩子,父亲不善言辞,说不出反驳的话,却用行动保护了儿子,“他看我的眼神像大鸟看着雏鸟”,一句“我们家不欢迎你”霸气赶走了女人。
这段场景描写非常的真实生动,在女人要往“我”家闯时,金甲一把挡住门,金乙也立刻跟上去,挡住另一侧,父亲则从屋里出来,站在两个孩子前面,那种“护犊”的形象让读者心头一震,禁不住叫好。
小说写到这里,似乎都与妈妈无关,但就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妈妈又“回来”了,也回到了读者的视野。兄弟俩偷偷从门缝里窥见父亲和那个“装着”妈妈的匣子说话。这个平日里沉默的父亲告诉妈妈,金甲的眼睛好不了了,不能怪老二,要怪就怪他这个父亲给他们做了那玩具。读到这里,我明白了父亲能原谅金乙的真正原因,那是源于他对妻子的爱,他知道如果妻子还活着,一定不会怪罪金乙,一定会像他现在一样拼尽全力保护儿子。
父亲终究还是决定搬家了,卖掉老房子,搬到了临近的村落。就在搬家那天,兄弟俩终于看到了那个神秘匣子里的“妈妈”,那是一张全家福,里面有年轻的爸爸、妈妈、和婴儿时期的金甲。她不是兄弟俩想象中的样子,金乙甚至觉得这个妈妈很陌生,“但这种陌生的感觉又有点奇怪,仿佛在哪里见过”,因为金甲,金甲的脸上留着妈妈的印迹。
小说结尾,兄弟俩因为不习惯新的陌生环境,又回了一趟老家,尽管那个房子已属于他人,但屋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似乎妈妈的气息还留在那儿。缺了一只眼的金甲一边上楼,一边自言自语,他含着泪水,悄悄地跟妈妈说着话,说着那些不能跟爸爸,跟弟弟说的委屈。金乙看着那张曾经让兄弟俩挤在一起玩闹的沙发,说“那时候,我们完好无损”,这个六岁的孩子似乎一瞬间长大,尝到了命运的苦楚,也想告诉那个幻想中的妈妈,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感激,但一切似乎都凝聚成一句“你好,妈妈”,或许对于一个六岁的孩童来说,他还没想好如何组织语言,但妈妈自会懂得,因为她是妈妈,因为她是和自己,和哥哥,和爸爸最亲密的一家人。
读完整篇小说,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回复,因为我被某种情感深深感动到了,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情感,是父子情?兄弟情?夫妻情?还是母子情?但小说通篇都没有写到妈妈与儿子的相处,甚至她与二儿子都未曾相见。仔细思忖,这些情感不都汇聚到一个字“家”吗?丈夫对妻子的想念,儿子对母亲的遥思,哥哥对弟弟的呵护,即使缺了一个人,其他人也在妈妈的遥遥祝福里,相互扶持,共同守护这个家。这世间的大多数家庭不就是这样吗?各家有各家的烦恼,但只要携手努力,家就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