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老修表铺总藏着股机油和铜锈的味儿，像把时间的快和慢拧在了一起。老修表匠秦师傅趴在工作台上，放大镜卡在鼻梁上，镊子捏着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咔嗒”一声卡进表芯，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小祖宗，比伺候我家猫还难。”他的孙子阿钟更有意思，修表时总爱把表盖扣在耳朵上听，说是“听时间在说啥悄悄话”，惹得蹲在旁边看棋的老头们直乐。
钟摆总在放学路上往这儿钻。她的电子表停了，上周阿钟给换了电池，结果把后盖盖反了，表针倒着走，愣是从三点变成了十一点，害得她差点迟到。阿钟听见她“噔噔”的脚步声，举着块老怀表抬头：“我给你重弄，保证走得比你跑步还准。”说着从工具箱里翻出把小螺丝刀，对着表盖拧了半天，总算正过来，还拍着胸脯保证：“再出问题，我把这表吞了！”
修好的表戴在手腕上，秒针“嘀嗒嘀嗒”走得欢。钟摆故意在铺子里多待了会儿，看阿钟给块老座钟上弦，他把钥匙插进钟孔，转得跟拧麻花似的，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吓得他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地上，逗得表主人——个戴老花镜的老爷子直骂“毛手毛脚”，眼里却笑出了褶子。
从那以后，钟摆的书包里总多了块眼镜布。她假装来取修好的表，看见阿钟的手被弹簧弹了下，红了一小块，就把布递过去，憋着笑说：“我娘擦眼镜用的，能消肿。”阿钟每次都急吼吼地抢过去，在手上胡乱擦，结果越擦越红，最后还得秦师傅拿药酒给他抹，边抹边骂：“你这手是纸糊的？碰不得半点硬的？”
冬至那天，修表铺来了个小伙子，非要给电子表装个机械齿轮，说是“复古风”。阿钟蹲在地上琢磨半天，把电子表拆得七零八落，愣是塞进个小齿轮，结果表针和数字各走各的，小伙子却拍着他的肩：“够潮！就喜欢这错乱的美感！”
钟摆正想笑他瞎折腾，秦师傅从里屋拿出个闹钟：“少贫嘴，给这闹钟换个铃，人家明天要赶火车。”阿钟吐了吐舌头，从柜子里翻出个铜铃铛，安上去时还不忘晃了晃，“叮铃铃”的响，“保证把人从梦里拽出来，比打鸣的鸡还精神。”
开春后的一个傍晚，钟摆来取她的电子表，却见铺子里的工作台空了大半，秦师傅正往盒子里装镊子。“阿钟呢？”钟摆心里一沉。秦师傅叹了口气：“那小子，被他叔带去深圳修手机了，说修能打电话的比修光转圈的时髦。”
钟摆的手猛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他……没留啥？”
秦师傅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个小铁盒，递给她：“这是他留的，说给你修表用。”铁盒里是枚小小的齿轮，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钟表，旁边写着：“钟摆，深圳的手机屏幕再亮，也没咱这老座钟的铃声实在。等你考去那边的技校，我教你修手机，保证比修表还带劲——对了，别学我被弹簧弹手！”
风卷着机油味穿过街角，钟摆突然觉得，阿钟装反的表盖，好像还在眼前转。她把铁盒塞进书包，好像塞进了个会跳的钟摆。
后来钟摆的笔袋里，总躺着那枚小齿轮。有次她的电子表又出了问题，学着阿钟的样子拆后盖，结果被弹簧弹了手，对着齿轮瞅了半天，突然“噗嗤”笑出了声——原来自己也成了“纸糊的手”。
三年后，钟摆在深圳的手机维修店门口，看见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给手机换电池，手法和当年修表一模一样，手里还捏着把比镊子还小的螺丝刀。“阿钟！”她喊了一声。
年轻人猛地回头，手里的螺丝刀“叮当”掉在地上。他看着钟摆，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嘿嘿笑：“你咋来了？正好，我刚学了换屏幕，给你露一手？”
阳光落在他沾着焊锡的脸上，钟摆突然觉得，修手机的螺丝刀和修表的镊子，在他手里好像没什么两样，都带着股让人踏实的劲儿，像他当年装反的表盖，看着冒失，心里却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