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从昨晚就开始嗷嗷叫,刮得窗户直哆嗦。我裹上那件掉色的旧棉袄,一开门,门把手上结的霜冻得我手一激灵——这鬼天气!
水泥路拐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乱舞,活像被雷劈过的鸡窝。我数到第七根枝杈上那个空鸟巢,去年这时候,里头还住着三只灰不溜秋的麻雀呢。
江堤上的芦苇全黄了,一弯腰能听见“嘎吱嘎吱”响,跟踩碎方便面似的。蹲下一看,泥缝里卡着半片贝壳,边儿上还泛着亮,不知道是哪条鱼吐的。
江心传来货船“突突突”的动静,惊得野鸭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尖甩的水珠跟撒了把碎玻璃似的。想起二十年前,我爸这时候总蹲在院里补渔网,尼龙线在风里绷得直抖,跟五线谱上的休止符似的。
走到第三座桥墩,风突然拐弯,我抬手挡脸,袖口粘了片枯叶子,脉络清晰得能数出几条岔。这片枫叶本该十月就掉,现在倒好,被风钉在枝头,跟迟到的老伙计说再见。
江心洲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块化了的糖。以前那儿有个摆渡老头,总在黄昏吹口琴,现在他的铁皮船锈成酱油色,琴声倒还在风里飘,偶尔被浪花卷起来,又“啪”地摔在礁石上。
我弯腰系鞋带,鞋底沾了几粒红果子,是忍冬的果,酸得我直咧嘴。小时候总摘这个喂麻雀,现在鸟巢空了,果子倒红得扎眼。
风突然停了,江面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手背。对岸工厂的烟囱冒白烟,风一吹,跟棉花糖似的化开。我数到第七根烟柱,听见身后“嘎吱”一声——回头一看,就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老长,斜在防波堤上,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头半瓶江水、几粒石子、一片枫叶——红得跟血似的。
回家路上,我数路灯下的光斑。第七盏灯下蹲着只三花猫,正用爪子拨拉落叶。它抬头看我一眼,眼睛眯成两条缝,跟被风挤扁的黑豆似的。
厨房里,我煮了姜茶,蒸汽在窗上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跟无数条透明的小溪。我突然明白,风这玩意儿,从来不是过客,它把时间吹得七零八落,又让我们在碎渣里捡到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