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站在屋檐下的呼唤,仿佛还在昨天。那呼唤——就像能把整座丘陵的暮色唤亮。
“回家吃饭了——”
那声音一起,我们便像归巢的燕子,振着翅膀朝家飞奔。因为那里有母亲,有她灶台前的身影,和满屋子暖热的香气。
我的家乡在丘陵间,山路蜿蜒,草木四季分明。春来野花漫坡,鸟鸣溅落溪涧;夏至层林叠翠,绿荫婆娑如帐;秋深时,柿子、橘子挂满枝头,柚子树垂下浑圆的果实;入了冬,瓦房间炊烟袅袅,鸡犬声遥遥相闻,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安宁。
秋后母亲的口袋仿佛有无限的魔法。她时而掏出一把花生递给我;时而又掏出一个橘子;还有带着太阳味的红薯干……那是母亲绵延的爱。
那是我无穷无尽的童年。
而所有记忆的深处,都立着一扇旧木门,和门后瓦房顶上徐徐升起的炊烟。
那时的乡村,总有忙不完的农活。一年四季,母亲的身影总是弯着的——在田埂,在山坡,在一切需要汗水浇灌的地方。我们自然也早早成了她的小帮手。记得老师曾在课堂上念我的日记:“放学回家,要先喂猪、放牛,再烧晚饭。”他说这话时带着赞许,我却只觉得寻常。那时候的孩子,谁不是在生活里奔跑着呢?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却也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只有冬天不一样。瓦房上的炊烟袅袅;那是妈妈在家呼唤。
冬是农闲时节,雨天尤其如此。若是放学的路上,远远望见自家屋顶飘起了炊烟,心里便会蓦地一暖——那一定是母亲在家。欢喜混着饥肠辘辘,脚步也不由得快了起来。再近些,看见那扇木门敞开着,暖黄的光从里头透出来,心便彻底落了地。
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已先飞了进去:“妈——我们回来了!”
母亲笑着迎出来,拉过我们冻得通红的手,围拢到炭火炉边。“先暖暖手脚,”她说,“冻僵了可不能吃饭。”炉上煨着汤,锅盖一揭,白汽裹着香气扑了满脸。母亲转身从灶台端来饭菜——刚蒸好的白米饭、咸菜炒腊肉,一样样摆在炉边的小桌上。炉火吐着蓝盈盈的火苗,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她舀起一大碗热乎乎的炖菜,我们便围坐着吃起来。
火光红彤彤的,映亮了半间屋子。满屋的香气缠着暖意,那是母亲的气息,是她的呵护,是她用最寻常的柴米油盐,为我们筑起的、永不冷却的春天。
时光荏苒,儿时竟已那样遥远。但记忆里,那房顶上的炊烟依旧袅绕……
母亲如今化作了天上一颗星、天边一朵云。她却总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在某个万籁俱寂的夜里,鲜活地走进梦中——我又听见她唤我的小名,听见她的叮咛与唠叨。仿佛一抬头,她仍站在那炉红红的、温暖的炭火边,笑着对我说:
“先暖暖手,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