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连载】那年冬逝寂无声(七)


炉火上的砂锅咕嘟咕嘟作响,热气升腾向上,随之在空中消散。锅里炖着羊肉,羊肉汤成清亮色,沸腾的肉汤卷着大块的羊肉、萝卜翻滚着,香气四溢,飘出了厨房。这是季小君妈专门从西口街回民海七家买的现杀羊肉。而西街口就数他家的羊肉最好,新鲜、不肥腻。一般家里要招待贵客都会首选他家。

“小惠,你弟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季小君妈在厨房里收拾着一条鲤鱼,见季小惠从外屋走了进来,问道。

“出去有一会儿了吧。”季小惠走进厨房,准备帮忙清洗各种蔬菜。芹菜、白菜、香菜、青椒都被放进了一个菜盆.....

“难怪早上出门那么利索,搞不好又跑先哪儿野去了,把我的嘱咐当耳边风,忘了正事儿!”季小君妈自言自语的唠叨着,担心季小君误事儿。

“估计快回来了,快到饭点儿了,他不会饿着自己。”季小惠说道,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11点30分。早上她也一直忙个不停,买菜、洗菜,烧水、备茶、收拾屋子,准备迎接贵客。

季小君家是一套70平方米的三居室。

比起普通职工,一家几口,甚至一家几代,要挤住在一间不足10平米的小平房里,季小君不光有一张自己的床,还有一间自己的房。季小君去她妈单位见过,只有厂长、副厂长才有独立的、一间房的办公室。

不用再一大早夹着腿,兜着屁股,憋着屎尿,在公共厕门口像拿着粮票抢购似的排队抢厕所,季小君是幸运的。

最怕的是还抢不着。那次,眼见胜利在望的季小君,心理和生理同时发出了“终于不用再憋”的信号时,却被一个黑影抢了先,把自己挡在了茅坑外,一瞬间,天雷勾地火,拉裤子里了。

如果是冬天,蹲在四面透风,八面来风的公厕,大面积、长时间的身体暴露,对身体也是考验。特别是在经历了一次拉肚子的季小君,又在接下来一周,得了一次重感冒。

每当从同学家那24小时都需要开灯的阴暗小屋回来时,看着明亮的阳光照进书房,季小君感受到了自己的幸运,而这份幸运来自自己的姥爷。

季小君姥爷韩方同,解放前名牌大学高材生,国家重点扶持项目的带头人,所属专业领域的专家型人才,烽火国营重型机械厂总工程师,享受国家特殊人才津贴。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在那十年不出意外地被重点对待。

姥爷被打成右派,关黑屋,住牛棚,批斗,写交代时,季小君妈曾带着弟弟偷偷去探望被关在牛棚的姥爷,看到干瘦、快没有人形的姥爷,季小君妈哭了,姥爷则怒了,把他们臭骂了回去。为了保护子女,他已经扛下了所有他能抗下的,写了与家人断绝关系的保证书。现在儿女冒然前来,将会前功尽弃。

十年漫长又短暂,在一个春天的早上,姥爷迎着刺眼的阳光走出了住了十年的牛棚。花自会开,人自会来,终于苦尽甘来,他平反了。

姥爷韩方同,本是省城人,祖辈一直生活在省城。大学就读于省城一所有名的国立大学。在这个城市,姥爷算是外地人,几十年不变的乡音也时常提醒这一点。乡土情节很重的姥爷“把党和人民的利益放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舍小家顾大家,放弃优厚条件,背井离乡,来到这个新兴的工业城市,投入到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当中,几十年如一日,鞠躬尽瘁,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姥爷“光荣退休”的证书上如是写到。

姥爷离休后就回省城和舅舅住了,姥姥已经去世多年。这个房子就留给了季小君的妈妈韩芸。

韩芸,虽然已是高级工程师,但是住这么大房子,按道理不够资格。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为分房子,同事之间搞得分外眼红,夫妻之间闹得形同陌路。找领导的,使绊子的,捅刀子的,告黑状的,争得头破血流。

还有吃在碗里看到锅里,假离婚的,就为了多分一个茅厕,一个厨房。

姥爷退休,即使收回房子,韩芸也会坦然。然而人退了声望未退,最终房子还是留下了,季小君很幸运,也保住了自己的房间。

睡在自己房间的季小君,一大早就被姐姐叫醒。

“一会儿去接一个人?”

“接谁?”

“你方姨。”

今天是周末,本来还想睡个懒觉,躺在床上,眯着眼睛跟姐姐对话的季小君,听到最后一句,瞬间清醒,一股脑地爬了起来,没有任何犹豫。季小惠看着季小君一脸莫名其妙,这是被点中了哪个穴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季小君一听到方杰的名字就有了悸动,就像云雾里射进了一道光,那种感觉季小君确实从未有过。叫醒了季小君,季小惠和妈妈就出门买菜了。

迅速洗簌,换了一件衣服,照了照镜子,把头发整了又整,直到觉得合格,季小君才出门。

季小君长得像妈妈多一点,双眼皮,大眼睛,额头宽阔,特别是长着和妈妈一样直挺的鼻梁,衬托出俊朗的面容,这样的鼻梁季小君的舅舅也有。

收拾妥当,季小君迫不及待地冲下楼,差点撞倒了晨练回来的温奶奶:“救火去啊?”“对不起,温奶奶,比救火急。”

今天注定是美好的一天,季小君15岁生日,而方杰要来家里做客。

清晨的太阳已经拨开云雾,散去的雾气带着暖阳包裹着行人。季小君迈步向前,精神焕发,快乐写在脸上,如果遇到个熟人,一定会被看出端倪。

大路两边的梧桐树被季小君甩在了身后,抄近路穿过两个篮球场,篮球场有人在那里投篮。季小君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或伫足观看,或者也跑上去站在三分线外试试远投,刷一刷存在感。

绕过一个有着喷泉造型的大花坛,再穿过职工家属食堂后面的一条巷子,就到平房区了。

方杰在医院又休养了几天就出院了。期间季小君有送过几次饭,每次都是兴致勃勃地去,兴高采烈地回。方杰虽然每次都是说些差不多的客套话,但听上去还是很悦耳,饱含深意,每一句都烙在心里:

 “小君,今天辛苦你了”,“今天饭真香”,“替我谢谢韩工”,“太不好意思了,老是麻烦你们....”

出院前,方杰对季小君说:“有空去我那里玩儿。”季小君心里一颤:“好啊,好!”自己每次帮邻居张婶儿顺手带个东西上楼,她也会说一句“有空来我家玩儿”,但对于方杰同样的客套话,季小君就真当回事儿了,认定这就是一次真挚的邀请。

欢迎没有理由、不限时间的空降式拜访,就像去马严家,李星河家一样。

7巷6街23号,临街的窗户仍习惯性地半开着,季小君没有做过多停留,径直走到大门前,伸手叩门。

“谁呀?”屋子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是我,小君。”季小君答道,声音稍有点紧张。

“稍等一下。”屋里应道,随即听到屋子里逐渐临近的脚步声音。

“哎呀,小君,快进来。”房门打开,房间里烧着炉子,温暖扑面而来,扑面而来的还有方杰亲切、热诚的笑容。

“好久没见了,小君又长高了,快请坐。”方杰赶紧把季小君让了进来,俨然是一个长辈的口吻。

 “确实很久没见了,准确说有15天没见了。”季小君心里说。

房间很整洁,这种整洁一看就是习惯养成的一贯性整洁,而不是像自己那种为了应付客人的来访,临时抱佛脚做的表面文章。快速地把散落屋里的衣服袜子揉成一团塞在被子下,把长期不洗的球鞋踢进床底,造成视觉上的假象,而臭鞋子的气味已经暴露了一切真相。

方杰家整个房间布置得也是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四大天王的画报匹配着房间主人的年龄,那是这个年代流行文化的标签。季小君房间没有挂女明星的海报,而是阿根廷球星马纳多纳。

“我妈让我来接你去家里吃饭。”季小君屁股还没坐稳,赶紧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韩工太客气了,还专门派一个人来请,看来不去都不行了。”方杰看着季小君说道,长长的睫毛下的双眸熠熠生辉,跟在病房见到时气色又好了很多。

这么正式的来到方杰家,而且还带着妈妈的任务,季小君免不了有些紧张。但是整个环境透出的“家”的氛围,逐渐消除了季小君刚进门时的压力。

“小方姨,你也太客气了,也就吃顿便饭,乡里乡亲的。”季小君学着妈妈的样子说着客套话,一本正经,有些滑稽。

方杰咯咯笑着说道:“真是韩工的儿子,说话的语气都一样”。季小君也发现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滑稽,像背台词儿,挠了挠头,脖颈子一红,说出了心里话:“我...我也想让你去我家玩儿。”

方杰轻轻拍了拍季小君的后背,抿着嘴笑了,点了点头说:“那你等我收拾一下。”双颊绯红,娇美的面容,甚是好看。

外屋客厅不大,简洁朴素,靠着里屋的那面墙边放着五斗柜,当时发现方杰就躺在旁边。靠近屋子大门的这面墙边是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有一台14寸的松下电视机,电视柜旁边放着两个红色的暖水壶,上面还印着“奖品”两个字。季小君坐着的双人沙发正对着电视柜,面前摆放着一个椭圆形的小茶几。上面放着一本手撕日历,显示着今天的日期12月17日,特别用红笔标识。“小方姨也知道我今天过生日?”季小君暗喜。

坐在这个房间里,总感觉似曾相识。特别在知道方杰是妈妈师傅的女儿后,季小君儿时的记忆盲区仿佛被照进了光。“那个瘦瘦的,右手总是带着手套的方爷爷,拿着盘子让我抓糖吃,就在这个房间。”季小君坐在沙发上,往后靠了靠,发现左边沙发扶手内侧有一个两指宽的一个破洞,有缝补的痕迹,年深日久,又裂开了,季小君下意识用手摸了摸。

“小君,自己倒水喝啊,别拘束。”声音从里屋传来。

“小方姨,我一点不会客气,您别管我。”季小君急忙答道,想了想说:

“小方姨,我小时候是不是来你家玩儿过?”

“来玩过呀。”方杰答道,并传来开衣柜的声音。

“你记得呀?”

“记得,你在这里还挨了顿打,哈哈......”里屋传来方杰爽朗的笑声。

“为啥挨打?”季小君来了兴趣。

“你把新打的皮沙发抠了一个洞,挨了韩工的打!”

原来如此,季小君摸了摸扶手上的破洞,仿佛见到小时候的方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小屁股变红的情景。

“小君,再稍微等一下,我马上好。”

“不着急,小方姨。”看来等女人出门前都一样,要有耐心,季小君心里想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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