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雨声细密,像有人在远处筛米。
他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雨从檐口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砸出小小的水花。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周而复始。
窗前那株梅花开了半个月,花瓣被雨打落了几片,贴在窗框上,粉白的,像谁不小心留下的指印。
他盯着那几片花瓣看了很久。
年轻时他不喜欢雨。
下雨耽误事。下雨路不好走。下雨让人心烦。
那时候他总是在跑。跑着去上学,跑着去上班,跑着去见一个人。下雨也跑,跑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跑到目的地,喘着气,抹一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就是一场赶路。雨来了就跑,雨停了继续跑。不能停,停了就赶不上了。
赶什么呢。
他不知道。
就是不能停。
后来他停了。
不是因为到了。是因为跑不动了。
那年他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草,站了很久。
草比他高。
他忽然想,这些年他都在跑什么。
跑掉了时间。跑掉了人。跑掉了自己。
檐下的燕窝还在,燕子不在了。窗前的梅花还在,看花的人不在了。
他坐下来,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就不跑了。
檐外雨声细密,窗前春意柔柔。
他坐在门槛上,膝盖上的书被风吹翻了一页,他没管。
雨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他想,年轻时候的雨和现在的雨,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
只是那时候他在雨里跑,现在他在檐下听。
跑的时候听不见雨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呼哧呼哧的喘气,踩在水里的啪嗒啪嗒。
现在他听见了。
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顺着瓦槽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听见风从窗前过,把梅花瓣吹落,轻轻的一声“嗒”。听见远处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竹竿,空空的响。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
只是他以前没听见。
檐外雨声细,窗前春意柔。
他想,这句话是谁写的呢。
不知道。
但他懂。
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问人间事,且听风与雨。
不是不问,是问过了。问了一辈子,问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答案。问到后来发现,问了也没什么用。
该走的走,该散的散,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刮风的时候刮风。
问不问,都一样。
那就不问了。
听吧。
雨慢慢小了。
檐口的滴水变慢,从一条线变成一滴一滴。窗前的梅花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伸出手,接了一滴。
凉。
他笑了笑。
那年有个人也喜欢这样接雨。接完了往他脸上弹,他躲,她笑。笑得很响,能把雨声盖过去。
他现在还能想起那个笑。
但也只是想起了。
檐外雨声停。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云散了,露出一小块蓝。梅花上的水珠还在,被光照着,像镶了边。
他转身回屋。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檐下还是那个檐下。窗前还是那个窗前。
只是听雨的人,老了。
不问人间事,且听风与雨。
他听了一下午。
听够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