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一眼【雪落山庄系列 · 第三篇】

冬夜的风……在黑暗里一一苏醒。

冬夜的风总是比白日更锋利,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悄悄划开我平静的表皮,让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情绪重新涌出来。耳畔单曲循环着《红昭愿》的调子,旋律一响,不像推门,倒像有人用记忆的碎片做槌,猛然撞碎了我心底那扇尘封的闸。于是,爱、遗憾、未说出口的话——这些被封存的幽灵,便在旋律的催动下,化作黑色的潮水,咆哮着冲垮了所有理性的堤坝,在意识的黑暗里肆虐、狂欢。

那年我离京赴北疆,她送我到渡口。

天色未明,江面笼着能渗入骨髓的湿冷薄雾。船桅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替我们预支了所有未尽的叹息。她穿一袭浅青长裙,立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素净得像一阕即将被水汽洇开的词。我们并肩,沉默却震耳欲聋。只有浪反复拍打石阶,那声音空洞而固执,一声声,都在丈量着离别倒计时的长度

临行前,她递给我一只锦囊。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窜入我的血脉——那不是晨雾的冷,而是一种更深、更绝望的凉,仿佛她已将生命的一部分提前凝固。锦囊里,晒干的梅瓣脆弱如蝶翼,信笺上“平安”二字墨迹清瘦,力透纸背。我攥着它,丝绸的柔滑此刻像握不住的光阴,那冰凉触感在我掌心迅速灼烧成一个看不见的烙印

船夫的催促变得尖锐。我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沉重迟滞。她的目光钉在我背上,那重量几乎要压弯我的脊梁。船身开始移动,木板与岸石摩擦出钝响,像是世界断裂的声音。

——高潮:那一眼的回望与定格

就在船与岸之间那道无形的纽带即将绷断的千钧一发,一股比我意志更凶猛的力量,拧断了我的脖颈,将我整个人的魂魄都甩了回去!

时间,在那一霎被彻底熔断

晨光恰好在这一刻刺破浓雾,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不偏不倚,将她整个人温柔又残酷地从混沌背景中剥离出来,成为天地间唯一的焦点。风更急了,疯狂卷动她浅青的裙裾和未束起的几缕发丝,仿佛要将她这抹淡彩也从这灰暗的码头上吹走。她一直强撑的平静,在我回头的目光撞击下,瞬间粉碎成亿万片透明的尘埃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决堤。那不是滑落,是奔流,在她苍白如瓷的脸颊上冲出惊心的河床。可与此同时,她的嘴角却违背了所有悲伤的定律,用尽全身力气,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浸泡在泪水里的笑容,脆弱得下一秒就要随泡沫消逝,却又倔强得如同绝壁上生出的野花,带着一种凄绝的美。

她没有说话。但她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清亮的眸子,却将千言万语炼成了一束最纯粹、最滚烫的光,笔直地、毫无保留地向我射来。那目光里有滔天的不舍,有无声的呐喊,有焚心蚀骨的期盼,还有……一种我那时未能读懂、后来才明白的诀别

“一定要回来!”

她的嘴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的整个世界,却被这无声的五个字炸得一片死寂,又一片轰鸣。岸在退,江在流,风在吼,可这一切都成了默剧的背景。唯有她的泪,她的笑,她那道穿云破雾的目光,像一柄烧红的、带着倒钩的长矛,将我贯穿,钉死在了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那一眼,不是瞬间。那是我一生的长度,被压缩、被浇筑、被永恒定格的一帧。往后的所有岁月,都不过是这一帧画面的漫长余震。

可我终究没能回去……

北疆的战火是另一种熔炉,将锦囊里的“平安”煅烧成冰冷的铁,将梅瓣的香气替换成血与锈的腥咸。当我带着一身风霜和洗不掉的硝烟味,终于回到魂牵梦萦的渡口,只见江水依旧,物是人非。故人一句“她已嫁作他人妇”,轻飘飘的七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切下了我生命中曾以为最坚固的一部分

《红昭愿》的曲调还在耳畔回荡……默默见证我们的遗憾与成长。

《红昭愿》的曲调还在耳畔回荡,那缠绵又决绝的韵律,一次次把我拖回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我仿佛又看见她站在光里,正被风与流水缓缓带走。如今我才痛彻地明白:那一次回头,并非为了重逢的约定,而是命运给予我们最后一次、最完整的相互看见,好让这“看见”本身,成为日后漫漫长夜里,用以焚烧自己的、永不熄灭的灯烛。

或许,人生中很多离别,都只差一个回头的勇气,或一次回应的决心。可我们总在错过之后,才明白那一个瞬间的重量,足以压垮余生所有虚妄的黄昏。

那些未完成的重逢,会在岁月的深处,凝成一颗冰冷的琥珀,而我们最鲜活的疼痛与最无望的期盼,便是其中永恒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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