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把最后一面铜镜的边缘打磨光滑时,炭火的余温还在青铜上跳着。他的铸镜坊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屋里,泥范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案头摆着各式铜镜,最古老的一面刻着缠枝纹,镜面虽有些斑驳,却仍能映出人影,是他年轻时仿汉代的样式铸的。
天刚蒙蒙亮,开胭脂铺的柳娘就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摔裂的菱花镜:“冯师傅,这镜还能修不?是我娘传下来的,照了三十年了。”老冯接过镜子,裂纹从镜钮一直延伸到边缘,像道闪电。“能修,”他用手指敲了敲镜面,“得熔块新铜补缝,再重新抛光。”
他往小炉里添了块木炭,把碎铜片放进去烧。柳娘在旁边研胭脂,说:“前儿见你给隔壁的瞎婆婆铸了面凸面镜,说能聚光,照得亮堂。”老冯盯着炉里的火苗:“她眼神不好,凸面镜能把人影放得大些,梳头方便。”说话间,铜片熔成了金红的液珠,他小心地倒进裂缝里,动作稳得像托着什么稀世珍宝。
真正让铺子有了名气的,是那年庙会。有个老秀才来铸镜,说要一面“日月镜”,背面刻太阳月亮,取“明心见性”之意。老冯琢磨了三天,在镜背錾刻日月时,特意把月亮刻得比太阳稍大些:“夜里思过,比白日逞强更要紧。”
秀才来取镜时,对着镜面照了又照,忽然对着老冯作揖:“冯师傅这镜,不光照人影,更照人心。”这话传开后,来找他铸镜的人多了起来,有求姻缘的,想铸面鸳鸯镜;有赶考的书生,要面“文星镜”。老冯都一一应下,只是在铸镜时,总会多留个心眼——给姑娘的镜沿磨得圆润,怕划伤手;给书生的镜面铸得平整,说“心平才能笔正”。
入夏后,老冯的铺子来了个洋人,手里拿着块玻璃镜,说想看看青铜镜的手艺。老冯没理他的玻璃镜,只把那面汉代仿品递过去:“这镜照了百年,玻璃镜能照几年?”洋人对着铜镜看了又看,忽然说:“青铜有包浆,像老人的皱纹,有故事。”老冯这才笑了,教他怎么保养铜镜:“用软布蘸着米浆擦,不能碰盐水,就像伺候老人,得细心。”
秋天收粮时,镇上的大户人家来订镜,说要给祠堂铸面大镜,刻“忠恕”二字。老冯带着徒弟忙了半个月,铸出的镜面足有桌面大,“忠恕”二字刻得苍劲,笔画里还藏着细小的云纹。大户送来的酬金里,多了两匹绸缎,老冯却分送给了帮着拉风箱的街坊,说“这镜是大家合力铸的”。
冬天的雪下得紧,老冯的小炉却总烧得旺。有个卖柴的老汉来补镜,说这镜是儿子在外地捎的,碎了怪心疼。老冯补好镜,又在镜背刻了个小小的“安”字:“让你儿子在外头看见这字,就知道家里平安。”老汉过意不去,每天给铺子送捆干柴,说“烧得旺,镜才亮”。
开春后,老冯的徒弟想把铜镜拿到网上卖,说“让更多人知道老手艺”。老冯没反对,却在每个铜镜的锦盒里放了张纸条:“铜镜照人,亦照己,每日一照,自省三分。”有个买家回信说,对着这镜梳头,总觉得比玻璃镜多了点什么,“像是能看见自己的影子里,藏着老辈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