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弹棉铺总飘着白茫茫的棉絮。老王师傅坐在竹凳上,手里的弹弓“嗡嗡”响,把旧棉絮弹成蓬松的云,阳光穿过飞舞的棉絮,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念禾总在放学后往这儿钻。她不是来弹棉被,是来看王师傅的孙子阿砚。他总蹲在棉堆旁铺棉絮,蓝布褂子上沾着白花花的棉绒,手指在棉絮间游走,把零散的棉丝拢成平整的一片,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云朵。
第一次让阿砚帮忙,是念禾的旧棉鞋破了个洞。她捏着鞋帮站在铺门口,脸比棉絮还白。阿砚放下弹弓走过来,指尖拂过破洞处,声音软得像棉絮:“我给你塞点新棉吧,暖和。”他从棉堆里揪出团蓬松的棉絮,小心翼翼地塞进鞋里,针脚缝得比绣花还细。
修好的棉鞋踩在地上,软乎乎的。念禾每次走路,都觉得脚下像踩着朵云,连带着心情都轻飘飘的。她把换下来的旧棉絮收在布包里,上面还沾着阿砚的指纹,像藏了个温柔的秘密。
从那以后,念禾的书包里总多了块细布。她假装来帮忙扫棉絮,看见阿砚的手被弹弓弦勒出红痕,就把布递过去,声音硬邦邦的:“我娘做棉袄剩的,你擦擦汗。”
阿砚每次都接过去,胡乱擦两把,布上就沾了棉绒和灰尘。念禾带回家洗的时候,总觉得那股阳光晒过的棉香,比皂角还让人安心。
入冬前的一个午后,弹棉铺格外忙碌。村民们扛着旧棉胎来翻新,阿砚蹲在棉堆旁,把弹好的棉絮一层层铺展,念禾站在旁边看,棉絮在风里轻轻飘,像谁扯碎了的云。“这么多棉胎,弹得过来吗?”她问。
“王爷爷说,天冷前得让大家都盖上新棉絮,”阿砚的手指在棉絮上抚平褶皱,“这个是给张奶奶的,她怕冷,得多铺三层。”他突然停下,从棉堆里揪出团最白的棉絮,捏成只小兔子递给她,“这个不会脏。”
棉兔软得能捏出水,念禾捏着它跑回家,围巾都忘了戴。风卷着棉絮吹过,落在她发梢,像阿砚铺棉时的样子,轻轻落在心上。
腊月的一个傍晚,念禾来送洗好的细布,却看见弹棉铺在打包东西。王师傅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旧弹弓,看见她进来,叹了口气:“阿砚要走啦,他表哥在城里开了家纺厂,接他去学做棉被。”
念禾的手猛地攥紧了细布,指节泛白。“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王师傅从屋里拿出个木盒,递给她:“这是他弹的新棉絮,说给你做个棉垫,冬天坐板凳不冷。”
木盒里的棉絮白得像雪,上面压着张纸条,是阿砚的字迹:“念禾,城里的棉被用机器弹,快却没弹弓的味道。等你考去城里的纺织厂,我教你用弹弓,弹床最软的棉絮,比云还轻。”
风卷着棉絮穿过铺子,带着阳光的暖。念禾抱着木盒走出弹棉铺,弹弓被收进了木箱,像沉默的老伙计。她突然想起阿砚铺棉的样子,想起他捏的棉兔,想起那些沾着棉绒的细布,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棉香里。
后来念禾的板凳上,总铺着那块棉垫。冬天坐上去,暖乎乎的,像踩着阿砚弹的云。有次雪夜温书,她摸着棉垫上的棉绒,突然觉得那些柔软的纤维像带着温度,把寒冬都烘得软了些。
三年后,念禾拿着纺织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家纺厂的车间门口。机器转得飞快,棉絮在流水线上飘成白色的河,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检查棉胎的厚度,手指在棉絮上按了按,像当年铺棉时一样认真。
“阿砚!”她忍不住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