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然诺重,君须记
茉莉真的陷入了绝境,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只怕自己抵受不住酷刑的折磨,前功尽弃!
“茉莉姐!”
这一声唤如此亲切,只听过一次,就教人难以忘记。她抬眼看去,小香扒着牢门,满脸是泪。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茉莉腾地起来,隔着牢门和她相对,“你知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罪!你还来敢来?你疯了么?你赶紧走!”
小香哭道:“无瑕姐已经不在了,若是你也不在了,我怎么办?我不走!我就留在这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茉莉心中酸楚,拉着小香的手柔声道:“咱们都死了,咱们的店怎么办?那是咱们三个的心血啊!你不能不管!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你不会孤独的,我和无瑕都会在天上看着你,我们永远陪着你!”
小香拼命摇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我要替纳兰公子照顾你、保护你!”
终于有人提起了他,茉莉莫名紧张,小心地问:“他……还好么?”
小香忧心忡忡道:“纳兰公子病了,听说一直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
茉莉的心凉了半截,“什么病?”
小香迟疑道:“好像是……受了风寒。”
人,终究争不过命!茉莉幽幽长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香压低声音道:“皇上带我来的。”
“皇上?”茉莉一怔。
康熙无声无息地走来,他的面色在幽暗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黯淡。他对小香摆一摆手,小香会意,无奈地起身,一步一回头地去了。他凝望着茉莉,幽幽地问:“朕是不是很失败?”
茉莉疑惑地看着他,他自嘲地笑了,“朕贵为九五至尊,却救不了心爱的女人!”
茉莉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她定一定心神,轻声道:“就因为皇上是一国之君,才不能感情用事。皇上对我的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想起和他相识至今经历的一幕幕,茉莉心里暖暖的。
“若是能带着心爱的女人远走天涯,朕宁愿不做这个一国之君!”康熙眼里闪耀着狂野的光芒。
茉莉傻傻地笑了:“皇上,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您让我这个灰姑娘觉着自己好像变成了穿着水晶鞋的公主。”
“灰姑娘?穿水晶鞋的公主?”康熙不解地望着茉莉。
茉莉淡淡一笑,给他讲述了灰姑娘的故事,末了,她无比神往地总结道:“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
康熙心中波涛汹涌,沉声道:“可惜,朕不能让你这个灰姑娘变成朕的公主!”
茉莉笑望着他,道:“皇上,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他问。
茉莉认真地说:“唐太宗李世民和清圣祖康熙,是我最为崇敬的两个皇帝,能遇见您,我觉得非常幸运!”
“是么?”他笑得很牵强、很难看。
“后世人评价康熙是中国的千古一帝!”茉莉由衷地赞叹。
“是么?”他眼中只有落寞,没有丝毫喜悦。
茉莉恭恭敬敬地跪倒在他面前,“皇上,一个人的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是中国历史上的康熙大帝,请皇上忘了民女,让民女好好地去吧!”
康熙仰起头,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如果,你先遇见的是朕,你会爱上朕么?”
说罢,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茉莉,等待她的回答。
茉莉果断地点头,坚决地说:“会,一定会!”
康熙离开了,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茉莉深深叹息,她又一次欺君了!她心中真正的答案是:不会!穿越这300年的时空,为的只是一个人。
一个美丽的谎言,保护了一个男人,安慰了一个男人,就让她这个灰姑娘承担一切罪孽吧!
该来的都来过了,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直觉告诉茉莉,康熙到来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到索额图耳朵里,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她把《风声》里周迅智斗黄晓明的情节温习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她最后的机会,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一夜无梦,再睁开眼睛,身边站着两名侍卫模样的男人,他们将茉莉带出牢房,带上马车,茉莉一坐稳就闭上了眼睛,她需要抓住一切时机休息,因为只有养足精神才能扛的住。
到地方了,茉莉被带进一间幽暗潮湿的密室,室内摆放着各式刑具,茉莉脚下一软,差点跌倒。一个男人冷冷地看着她,“沈老板,是谁指使你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茉莉平静地说:“没有人指使,本来就是一句无心的戏言,不需要人指使。”
男人逼视着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要逼我!”
“没有人指使,只是一句无心的戏言!”茉莉坚定地重复。
男人抽出皮鞭猛地抽在茉莉身上,茉莉尖声惊叫,她想不到竟会这么疼!她告诉自己:死也要扛过去!
人的痛觉是有耐受性的,麻木了就不觉得痛了,男人打的累了,皱着眉盯着她,阴恻恻地问:“沈老板,是谁指使你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茉莉惨淡地笑,“没有人指使,只是一句无心的戏言。”
男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看来,得给你换个花样!”
几个人应声而入,茉莉偷眼打量他们拿的东西,暗自心惊——这就是传说中的拶指么?她在电视里见过,是用来夹手指的。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所谓十指连心,那一份未知的痛楚,她不知能否抵受得住。
“我再问你一遍,是谁……”
“没有人指使!”茉莉激动地打断他。
男人挥一挥手,茉莉的手指被塞进那个怪异的刑具里,几个人同时用力,她绝望地大叫起来,痛得泪流满面。
“是谁指使你?”男人冷冷地问。
茉莉倔强地答道:“没有人指使!”
他们用了更大的力,茉莉来不及叫就晕死过去。一桶冷水泼下来,她醒了,身体又冷又痛,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止。
男人在她身边蹲下,他的脸越来越近,直至到达一个令她晕眩的距离。不待他发问,茉莉气若游丝道:“没有人指使……”
男人狂躁地怒吼:“快点!”
这一次,茉莉觉着自己的手指全部折断了,她声嘶力竭地哭喊:“放开我,我说!”
拶指松开了,茉莉的十只手指无力地垂下来,男人得意地笑了,“可惜啊,这么漂亮的女人,这么漂亮的手,就这么废了!”
茉莉用一双泪眼看着他,眼里全是惊恐和伤痛。
“说吧!”他笑得猥琐,顺手捏住茉莉的下巴。
茉莉胆怯地环顾四周,恳求地说:“你教他们出去吧,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男人不怀好意地一笑,挥一挥手,几个人退了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么?”男人问。
茉莉哀求地看着他,赧然道:“你能不能近一点,我在你耳边小声说。”
男人狐疑地看着茉莉,她的面色惨白,脸颊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一双手十指红肿,身体还在颤抖。他自嘲地笑了,这样一个女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他垂下头,把耳朵凑到茉莉近前。时机已到,容不得半分迟疑!茉莉一边抽泣一边轻轻揽住他的颈项,缓缓凑到他耳边,用尽全力猛地咬住他的耳朵。
男人惊痛之下大叫道:“来人啊!给我杀了这个女人!”
茉莉大喜,曙光就在前面,坚持就是胜利!她嘴上一点不敢松懈,拼命咬着男人的耳朵不放。和纳兰性德之间的过往一一从眼前飘过,她只等着有人冲进来一刀杀死她,到那时,她就为他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可以安心地睡了。
在男人的鬼叫声中,门开了,有脚步声传来。茉莉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就等着冰冷的金属制品刺透心脏的那一刻。
有人抓住她的手腕,试图让她放手,她在心中狂骂:该死的蠢猪,杀我呀!快杀了我呀!
“宛儿姐,快放手,是我们!”
茉莉一怔,隐约觉着是小六子的声音,难道产生幻觉了?
“你疯了么?”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茉莉猛然转头,竟然真的是他!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几日不见,他清减了许多。他终究还是来了,来陪她一起走完最后这段路。
她失神地松了口,男人抱着鲜血直流的耳朵跳起来,小六子一剑划破他的喉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冲进茉莉嘴里,她蹲在地上吐了,一截血淋淋的耳朵掉在了地上。
“您可真够狠的!”小六子嫌恶地看一眼那截血肉模糊的东西,低声道,“大爷,咱快走吧!”
纳兰性德抱起茉莉往外便走,茉莉在他怀里哭着念叨:“你才疯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不听!你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
出了门,刺眼的阳光射来,茉莉慌忙把脸埋在他胸前。她听见很多人涌上来的声音,她并不觉着害怕。即便一个人面对死亡,她也不会怕,何况现在?
四周传来厮杀声,奇怪的是纳兰性德却没有动,茉莉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楚很多人混战在一起。他疯了么?带这么多人来劫她,难道不是造反么!
“您带沈姑娘先走,这里有我们,”一个人在纳兰性德身边低声道,“皇上教我告诉您,带着沈姑娘走得越远越好,暂时不要回来了。”
茉莉愣怔住,这些人,是康熙派来的?
纳兰性德哑着嗓子道:“劳烦转告皇上,这份恩情,容若来世再报!”
前方有一片杨树林,纳兰性德带着茉莉进去,小六子紧随左右。这一路上,纳兰性德一直不停地咳嗽,似乎极度疲惫。
“别走了,放我下来吧。”茉莉眷恋地望着他,轻声道。
他无奈地一笑,把她放下。小六子守在他们身边,警惕地盯着四周。他轻轻拉着她的手查看她的手指,眼里全是疼惜。
茉莉的心幽幽地疼,她多想再摸摸他的脸,可惜……
他默默地掏出一件东西,那东西用淡青丝帕裹着,他小心地打开,露出一只玉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镯子上,镯子周身散发出温润柔白的光泽,只少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
“这是你丢的镯子么?”他问。
“我不知道,”茉莉傻傻地盯着镯子,“你怎么得到它的?”
纳兰性德淡淡一笑,“遇见你之前,途经苏州时捡到的。当时我想,这镯子定然是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不管是谁的,都须得收藏好。”
他剧烈地咳上一阵子,继续道:“那日你告诉我,你在苏州弄丢了镯子来到这,我就在想,我捡到的应当就是你的。是它把你带到我身边,若是把它还给你,你大概就可以回家了。”
他停顿片刻,问:“我一直不肯拿出来,是不是很自私?”
茉莉拼命摇头,“不是,你在这,这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了!”
他轻轻抚弄着她的长发,她的额头,她脸上的血迹,“我一直想着等我死后才把它还给你,到那时,你就可以回家了。你回去了,我也可以安心了。”
“所以,你一再地给我捣乱,不让我跟皮耶德走,不让我嫁给李长风,甚至……不让我留下你的孩子?”心里的悲伤太深,茉莉已全然感受不到幸福的存在。
“是,”他边咳边笑,“我一直在给你捣乱,因为,我不能让他们牵绊你!”
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茉莉淡淡地笑,爱谁谁吧,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纳兰性德将她藏在身后,茉莉依恋地贴在他背上,轻声道:“我不怕死,我只怕和你分开。”
几名黑衣人从树上跃下来,小六子迎了上去。纳兰性德勉强抽出剑来,提剑的手不自禁地颤抖,茉莉无奈地笑,随他吧!都不重要了。
一名黑衣人突然冲过来,他本能地推开茉莉,这一推用尽了他的全力,来不及躲闪,长剑穿透了他的身体。黑衣人拔出剑的瞬间,鲜血狂喷而出,茉莉扑到他身边,顾不上手指的疼痛,用力抱住他,他的血溅了她一身一脸。
黑衣人没想到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想象中的激战尚未开始就提前结束了。眼见他拖着茉莉瘫倒在地上,黑衣人竟有些失落。主子交代过,杀纳兰性德,留下这个女人。现在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只等纳兰性德一死,他就可以带茉莉回去邀功了。
血自纳兰性德嘴角不断地涌出来,他轻轻擦拭茉莉脸上的血污,他的血顺着手腕滴到茉莉的镯子上,缓缓渗透进去,留下一道细细的血丝。茉莉绝望地哭了,他的生命力越来越微弱,眼见就要消失了。
“你一定要记住,2013年的七夕,马丘比丘,我在那儿等你!”茉莉大声在他耳边说。
他虚弱地笑了,气若游丝道:“2013年七夕,马丘比丘,我一定去找你。”
茉莉吻住他的唇,将舌头探入他口中,在一片血腥中寻找着他的舌头,抵死缠绵上去。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变得轻松而释然,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攥着她的手蓦地松开。镯子掉在地上,那道血丝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眼。茉莉呆呆地看着他,他脸上、身上全是血,一片触目惊心的颜色。
“大爷!”
小六子疯了般不管不顾地冲过来,任由黑衣人的长剑自背后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捡起掉在纳兰性德身边的镯子,用尽全力套上茉莉的手腕。
镯子滑过茉莉断裂的手指,她一点也不觉得痛,心已经碎成了千千万万片,手指的痛和心痛比起来,什么也算不上。
镯子好像有着自己的灵性,倏地滑到茉莉手腕上,茉莉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她拼命抓住纳兰性德的衣袖,用最后的意识感觉他的衣袖从她指缝间无奈地溜走了。
茉莉在一片杨树林里飞奔,似是深秋时节,金黄的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树叶上沾着露水,好几次,茉莉差一点滑倒。前方逐渐变得空旷起来,茉莉发现她已经跑出了树林。她停下大口喘着粗气,她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她想逃避的又是什么?
她猛然想起纳兰性德还在树林里,她不能扔下他不管,她必需回去找他。转身的瞬间,她迟疑了——回去,就等于死。
死就死吧!死也要找到他!她向着来时的路狂奔,地上的落叶不见了,只有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渗入土壤里,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褐色。茉莉迷失在这片杨树林里,她徒劳无功地跑了一圈又一圈,始终在原地打转。她已精疲力竭,依然找不到他,她无力地跪在地上,捧起地上混合着血迹的土,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血。
四周一片寂静,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她想起了他们之间那无比深长、缠绵的最后一吻。他留给她最后的记忆全是血,他的眼睛、他的微笑都淹没在血光中。她突然无法清晰地记起他的脸,她想再看看他,身体却不受大脑的控制,无论如何挣扎,眼睛始终无法睁开。
如果不能记住他,即便未来再相遇,该如何认出他?茉莉绝望地哭了,泪眼朦胧中,她突然感觉眼前有了光亮,她猛然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射来,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挡,手腕上的玉镯撞在她眼眶上,发出“叮”一声轻响。玉镯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镯子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几缕红色印记,颜色鲜艳得像血。
这是她失而复得的镯子,那些红色印记就是他的血!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当黑衣人的剑刺过来时,小六子拼着性命挡在她前面,把这只玉镯套上了她的手腕。她猛地坐直身体,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低头看去,竟是方向盘!
她终于看清楚周围的一切:她穿着白色短袖T恤,浅绿色碎花短裙,腿下面是真皮座椅,身上还系着安全带。这不是在她日思夜想的IX25上么?她抓起头发扯到眼前——酒红色、微卷,难道已经回到了现代?
茉莉不敢相信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四下张望,一眼看见了远处的鸟巢和玲珑塔。她冲到奥林匹克公园入口,没头没脑地问保安:“今天几号?”
保安微笑作答:“5月1号。”
“哪年的5月1号?”
这位姐姐难道是从火星来的不成?保安依然微笑,“2013年。”
2013年5月1日。
茉莉抬起左手对着阳光看,是镯子带她回来的么?在最后的时刻,他付出生命的代价把镯子还给她,只为送她回家。
她想起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2013年的七夕,马丘比丘,我在那儿等你!”
他微笑着答应:“2013年七夕,马丘比丘,我一定去找你。”
茉莉回到车上,打开收音机。97.4兆赫,她从前最喜欢的频道,正播放飞儿的《我们的爱》——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仿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眼泪啊,永远不再,不再哭泣。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直到现在我还默默地等待……
茉莉烦躁地关上收音机,和他有关的一切,快乐的、悲伤的、深情的、绝望的……都是那么生动、那么真实,那些已经深深融入她生命中的爱,就这么结束了么?
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闭上眼睛,想像依然在他温暖的怀里,她却再也感受不到他。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不留一点痕迹,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茉莉傻傻地望着鸟巢,泪流满面。
从1685年到2013年,相隔328年,他还记得么?他会来么?为什么要约在2013年呢?为什么不要他的下辈子?只要和他在一起,就算是当小六、小七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诺重,君须记!
最绝望的等待,莫过于不知道结果的等待。茉莉开始了行尸走肉般的等待生活,每天早上,迎着朝阳拥挤在熙来攘往的车流中,她的表情麻木而冷漠。每天上班,身在喧闹噪杂的办公室里,她依然可以清晰地听见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因为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每天晚上临睡前,她不再拉上窗帘,她开始害怕黑暗,因为每当黑暗来临,她眼前就会出现那片猩红色的血,淹没了他的眼睛、他的微笑,淹没了和他有关的所有记忆。
一个月的时间有多长?当你每天过着重复的日子,朝九晚五地上班下班,日子会在不知不觉中飞逝。然而,当你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的每一分钟的每一秒都在等待,日子就会变得格外漫长。这样漫长的等待煎熬着你的心,让人迅速枯萎、憔悴。茉莉享受着这份煎熬,她害怕时光飞逝的感觉,害怕命运终将告诉她——她的等待只能无疾而终。
6月13日,距离七夕还有两个月,茉莉的心纠结地痛起来。她长叹一声,抬头看一眼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倒计时显示10秒钟后变灯,茉莉保持匀速行驶,一个孩子突然从她右前方猛跑过来,显然他想抢在她前面冲过马路。茉莉大惊,她此刻的速度足有40脉,她无法想像车子撞上他的后果。来不及思考,她拼命向左侧打轮,车子迎头撞上一辆停在路口等待左转的白色宝马。
韩系车与德系车发生了碰撞。
幸好茉莉的SUV底盘高,幸好宝马停着,否则,她不知道自己的车会被撞成什么惨样。茉莉慌慌张张地跳下车,径直跑到宝马前查看,宝马的保险杠被撞掉了,残骸洒落一地,车头瘪进去一片,惨不忍睹。
宝马车门打开,茉莉用余光瞥见一个男人下了车,她赶紧迎上去,低着头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宝马车主在茉莉身边站定,托着下巴一言不发地查看车况,沉默良久,他简单地说:“我看见那孩子了,没事儿。”
到底是开宝马的,素质就是高啊!茉莉心中大喜,一边继续狂说“对不起”一边抬起头,正对上宝马车主研究的目光。他的肤色白皙,有一对硬朗的浓眉,一双清亮的眼睛,和一个无可挑剔的鼻子。他的鼻子,鼻梁高挺、弧线优美,有种绝世独立的孤傲,在茉莉眼中如雕塑般完美。
再一次,茉莉看见了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一切,那么近、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没有一丝血迹,那么干净。她的心狂跳起来,如果不是他留着现代男人的短发,穿着天蓝色T恤、米色休闲长裤,她几乎会错以为她又穿越到清朝,他们初见的地方。
“人生若只如初见?”茉莉没头没脑地说。
“嗯?”他一愣,“你说什么?”
他忘了?他连这句都忘了?他什么都忘了!茉莉怔怔地看着他,心乱如麻。
宝马车主被她看的尴尬,干咳一声说:“没事了,你走吧。”
茉莉不肯就走,眼巴巴地问:“咱,咱们,不叫交警了?”
宝马车主明朗地笑了,“不用了,都是走保险。”
“你等我一下!”
茉莉转身跑向自己的车,迅速打开车门,抓起手袋,翻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回来殷勤地说:“你扫我一下,你加我一下,我,我给你修车!”
他愣一愣,说:“我没有微信。”
“啊?”茉莉呆一呆,死皮赖脸地说,“那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吧,你给我打电话也成,我给你修车。”
他略一迟疑,直接对着茉莉的“本机号码”拍了张照片。
茉莉呵呵地笑:“谢谢……”
他好笑地收起手机,不经意地低头间,瞥见茉莉手腕上的镯子,不禁一怔。他看一眼茉莉,转头走向他的宝马。茉莉受气包一样跟在他身后,眼见他打开车门、上车、系好安全带。
他诧异地看着茉莉,他不明白他已经说没事了,她为什么还这么忧郁地看着他。事实上,自她看清他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变得忧郁了。这份忧郁,看得他直发慌。
“你,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去给你修车。”茉莉盯着他的眼睛,不放心地说。
他点点头,准备发动车子。茉莉依然不走,站在车外直眉瞪眼地看着他,而她自己的车大大咧咧地扔在路口,导致了后面车行缓慢,有司机不耐烦地按起喇叭。
“你还有事么?”他不解地问。
“我,我……”她鼓足了勇气,“我想请你看场电影,或者、或者,吃个饭什么的。”
他更加诧异,这个女人脑袋有毛病吧?可是看着她的泪眼,他却有种莫名心痛的感觉,如果不是约了人,他恐怕真会稀里糊涂地答应她了。
“我今天还有事,以后再说吧。”
他不再理睬茉莉,他的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傻傻地站在那,疾驰的车一辆辆自她身边擦身而过,她却毫不在意。她手腕上的那只镯子一直在他眼前晃,特别是镯子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就像一道道血痕,让他莫名震动。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来呢?说来也怪,他自小热爱自然科学,一向不喜欢那些多愁善感的诗词,却独独收藏了一本《纳兰词》。
自从遇见他,茉莉的等待变得具体了。她不用再成天开着车满大街漫无目的地闲逛,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时刻盯紧手机,吃饭、睡觉、上厕所,无论何时何地,手机24小时不离身。她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陌生号码的来电——卖保险的、房屋中介、骗子……都不是他。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职业,住在哪儿,她只知道,他是她要等的男人。他用328年时间了结所有情债了么?他是来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么?
茉莉的精神变得很差,她曾想让自己戒了咖啡,如今却是越喝越狠了。她已分不清楚,喝咖啡为的是提神,还是品味那份浓浓的苦涩滋味。
7月13日,距离七夕还有一个月,他始终没有打来电话。茉莉起身往茶水间走去,她需要喝一杯咖啡让自己静心。
手机突然响了,茉莉神经质地冲回办公卓抓起手机——是销售部的同事、她的好闺蜜乔惠珊。
“茉莉,你开车了吗?我车今天限行,你能陪我出去一趟吗?”
“现在呀?”茉莉迟迟疑疑的,“没下班呐!”
“公事!今天来了一VIP客户,私企老板,老板娘特想去趟上庄,又不想让她老公知道,所以……你懂的。”
“上庄?”茉莉心中一动,“她去那儿干嘛?”
“清朝有个词人叫纳兰性德你知道吗?”
“嗯……”
乔慧珊压低声音,呵呵地笑:“她是纳兰性德的脑残粉儿!想去看看纳兰园。”
“喔……”
“成不成啊?”乔慧珊催问,“能去吗?”
“成成成!”
上庄水库,一条静谧、狭长的水系,两岸有不少人垂钓。纳兰园静静地伫立在水库北岸,已被开辟成老年旅游团专用住宿场所,而普通游人,是不能随意进入的。老板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好说歹说,硬是进去了。乔慧珊自然不离左右地陪着,茉莉推说来月经肚子痛,躲了。
她不想进去,一点也不想。他已铭刻在她的骨血里、生命里,她不再需要任何外在形式的缅怀。她隔着停车场,远远望着纳兰性德史记陈列馆,门上了锁,匾额上的漆已脱落,在炎热的夏日里透着萧瑟和凉意。
那份萧瑟,多像他离开前苍白憔悴的脸,她只觉悲从中来,自然而然地哭了。
“叶茉莉……”
茉莉一惊,本能地回头,做梦般地看见了那位消失一个月之久的宝马车主。
“你、你怎么在这儿?”茉莉结结巴巴地问。
“随便转转,刚从尼泊尔回来。”
“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是把你的名字和手机号给我了吗?”他研究地看着她,“你哭了?”
茉莉胡乱抹一把眼泪,急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手机号是什么?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他忍不住笑了,“你很想找我吗?我的车已经修好了。”
修好了?意思是……不用再找了?!
茉莉微微红了脸,硬着头皮说:“我想请你看电影。”
“哈哈哈!”他爽朗地笑了,“我今天约了人,不能和你看电影。”
什、什么意思?这是拒绝吗?
茉莉的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死皮赖脸地问,“明天呢?明天可以吗?”
他收敛了笑意,审视地看着她,问:“你那么想请我看电影吗?”
“嗯!”她用力点头,怕他不信,她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还是忍不住笑了,“我明天去印度,一个月以后才回来。”
一个月?!他真的忘了七夕的约定么?沮丧到了骨头缝里,茉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你没事吧?”他好心地问。
“没事,”茉莉哭丧着脸,“你回来以后,我可以请你看电影吗?”
“哈哈哈!”他又笑了,“也许……可以。”
“可是,一个月以后,我要去马丘比丘,”茉莉顿一顿,问,“你去过马丘比丘吗?”
他一愣,她的问话让他很彷徨,他隐隐觉着,在他遥远的生命里,好像答应过一个女人去某个地方找她。
他问:“你一个人去?”
“是!”茉莉强按下心头的激动,望着他的眼睛,“我跟一个人约好了,2013年的七夕在马丘比丘等他。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
“喔……”他下意识地点点头,递给她一张纸片,“这是我的名片,你留着吧。”
茉莉接过来,低头看去——马熠辰,心理咨询师。
他做了心理咨询师?从忧郁的词人到心理咨询师,这是怎样的一种转型?
茉莉干笑两声,期待地看着他,问:“你觉着,我的名字怎么样?”
马熠辰呵呵地笑:“还行。”
这算什么回答?如此敷衍!
“茉莉!”乔慧珊陪着老板娘出来了,远远地叫她。
“我同事来找我了,”茉莉丧眉搭眼地说,“我得走了。”
“好,”马熠辰笑得礼貌而优雅,“再见!”
“再见……”
茉莉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乔慧珊她们,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马熠辰的动静,可惜,他再也没有开口叫她。上车以后,茉莉偷偷看向刚才与他相遇的地方,他已经不在了。
立秋一过,空气中就有了些许凉意,夜间的温度更低,茉莉在登机口附近坐等,空调凉,她披了条大披肩。
“叶茉莉!”
一个明朗的声音叫她,茉莉茫然抬头,惊讶地看见了马熠辰微笑的脸。她滕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从印度回来了?我、我昨天给你打过电话,关机了。”
“昨天约了好几个个案,做个案时,我习惯关机。”马熠辰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他的登机口。
“你又要出去啊?”茉莉很难过,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说好的一起看电影,似乎要无限延期了。
“你确定,你要去马丘比丘等人么?”马熠辰反问道。
茉莉一怔,说:“是,我确定。”
“我在印度想了一个月,”马熠辰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笑意,“决定去马丘比丘。”
“为什么?”茉莉心里有花开始疯长。
马熠辰得意地笑:“因为我决定追你,我不能让你在马丘比丘落在别的男人手里!”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今天……”
“我有个发小是……”马熠辰神秘兮兮地笑,“你懂的。”
眼泪蓦地涌出来,茉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在马熠辰无比惊讶的目光里,她低声说:“你一定要记住,2013年的七夕,马丘比丘,我在那儿等你。”
他突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一直不明白当初在美国完成学业以后为什么会选择回到中国,这一刻,他猛然想起,在他遥远的生命里曾经和一个女人有过一个约定,他来中国、来北京,为的就是这个约定。
他莫名地脱口而出:“2013年七夕,马丘比丘,我一定去找你。”
她傻傻地看着他笑了,他还记着,隔了328年的时空,从中国到美国,再从美国到中国,他没有忘记。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Love was when I loved you,one true time I hold you.In my life we'll always go 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