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的洋槐又开了花,细碎的白瓣落满青石板,风一吹,就飘进堂屋,落在奶奶缝补的针线笸箩里。
阿栀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门口,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她看见奶奶佝偻着背,正踮脚够窗台上的搪瓷缸,花白的头发被风撩起,像极了槐树上飘着的花絮。
“奶,我考上了。”她的声音发颤。
奶奶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摸,却一个字也认不得。她只是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布包,层层打开,是一沓沾着汗渍的零钱,最大的面额不过五十。“攒的,给栀栀交学费,买新衣裳。”
阿栀的眼泪瞬间砸下来。她知道,这些钱是奶奶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捡菜叶子、给街坊缝补衣裳、逢集就去卖槐花蜜,一分一分抠出来的。父母走得早,是奶奶抱着襁褓中的她,在这老槐树下守了十八年。
开学那天,天没亮奶奶就起了锅,煮了她最爱的红糖荷包蛋。送她到村口公交站,奶奶塞给她一个布袋子,里面是晒干的槐花、腌好的萝卜干,还有一盏小小的马灯,玻璃罩擦得锃亮。“夜里看书费眼,这灯亮,想家了就点上。”
公交驶远,阿栀趴在车窗上回头,看见奶奶还站在槐树下,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棵被风揉弯的草,一直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大学的日子忙碌又新鲜,阿栀拼命读书,课余兼职,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奶奶总说“家里好,槐花开得旺,你别惦记”,却从不提自己的腰腿疼得下不了床,不提夜里总坐在槐树下,望着村口的路发呆。
寒假返乡,雪下得很大,老院的槐树枝压满了白雪。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奶奶蜷缩在炕头,盖着薄薄的旧棉被,咳嗽得直不起腰。桌上,还摆着她爱吃的槐花糕,已经干硬得咬不动。
“栀栀回来了……”奶奶睁开眼,想坐起来,却没力气。
阿栀扑过去抱住奶奶,泪水冻在脸颊上。她这才发现,奶奶的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连握住她的手,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盏马灯,就放在奶奶枕边,灯芯剪得整整齐齐,却从没点亮过。
“奶,以后我不走了,我陪着你。”阿栀哽咽着说。
奶奶摇摇头,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她的泪:“傻孩子,要往高处飞,奶守着这棵槐树,守着这盏灯,等你回来。”
那年春天,槐花开得比往年都盛,可奶奶没能等到花落,就躺在槐树下的藤椅上,永远睡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阿栀小时候的虎头鞋。
阿栀把奶奶葬在槐树下,没有离开老院。她留在镇上的小学教书,每天放学,就坐在槐树下,点亮那盏马灯。灯光昏黄,穿过细碎的槐花,落在青石板上,像奶奶当年望着村口的目光,温柔又执着。
后来,村里的孩子总问她,老师,你为什么每天都点着这盏灯呀。
阿栀会摸着粗糙的灯身,轻声说:“等一个人,也守一份家。这盏灯亮着,奶奶就知道,我一直都在,她的栀栀,从来没走远。”
风又吹过槐树,白花簌簌落下,落在灯盏上,像一场温柔的拥抱。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摇啊摇,穿过岁岁年年,把思念照得透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