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把最后一根竹篾弯成灯架的弧度时,灶台上的油灯正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的灯笼铺在镇子的老街上,墙角堆着削得光滑的竹条,各色灯纸在木架上晾得平整,最醒目的是盏走马灯,灯壁上画着“八仙过海”,转起来时人物仿佛活了一般,是给镇上的戏台做的,说“夜里唱戏,得有亮堂的灯照着才热闹”。
天刚擦黑,卖馄饨的李婶就提着盏破灯笼进来,灯架歪了半边,纸罩也破了个洞。“顾师傅,帮我修修这灯呗,明儿起早出摊,道上黑。”老顾接过灯笼,摸了摸变形的竹骨,从竹堆里拣出根细竹条,用火烤软了,一点点掰成合适的弧度:“换两根竹骨,再糊层新纸,保准比原来还亮。”
他往灯架上糊纸,用的是韧性好的棉纸,说“这纸不怕风吹”。李婶在旁边择菜,说:“前儿见你给村口的老槐树挂灯笼,挂了八盏,说是给晚归的人照路?”老顾手里的糨糊刷没停,浆糊在纸上抹得匀匀的:“那树底下黑,挂了灯,谁晚归都能瞅见道,不摔跤。”说话间,他在灯笼底加了圈铅丝:“这样挂着稳当,刮大风也不怕晃。”
真正让灯笼铺出了名的,是那年元宵。镇上要办灯会,老顾做了盏“龙凤呈祥”的大灯笼,龙鳞凤羽都是用彩绸拼的,点燃蜡烛后,光影在墙上流转,像真的有龙凤在飞。来看灯的人挤破了头,都说“顾师傅的灯笼,能把黑夜照出花来”。有个外地客商想高价买走,老顾却摇摇头:“这灯是给镇上人看的,得留在咱这儿。”
灯会结束后,不少人来学做灯笼。有个在城里开文创店的姑娘总来请教,说想做些小灯笼卖。老顾教她选竹篾:“嫩竹太脆,老竹太硬,得用两年生的,有韧劲。”姑娘做的第一个灯笼歪歪扭扭,他却笑着说:“不错,有股子活泼气,比我做的多了点新意思。”
入夏后,雨水多,老顾就做些油纸灯笼,说“这纸防水,雨天也能用”。有个钓鱼的老汉常来买,说“夜里钓鱼,挂盏灯笼在岸边,既能照漂,又能吓走野兽”。他就在灯笼柄上安了个小钩子:“这样能挂在树枝上,不用手举着,省心。”
秋天收庄稼时,老顾的灯笼铺多了些新活儿——给秋收的农户做马灯。他在灯笼里加了块小铁皮,说“这样蜡烛不容易被风吹灭,夜里看场也亮堂”。种玉米的王大爷来取灯时,带来袋新摘的脆瓜:“顾师傅尝尝鲜,你做的灯,帮我看好了几亩玉米呢。”
冬天冷,老顾就在铺子里生个炭盆,一边烤火一边削竹篾。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来做灯笼,说要给老家的爹娘寄回去:“他们总说城里的灯太亮,晃眼,还是咱这灯笼看着暖。”老顾做了盏带提手的小灯笼,灯壁上画着个小房子:“这灯不费蜡,点一晚上也烧不了多少,让老人家看着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