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大爷的修鞋摊在巷口老槐树下,一摆就是二十年。摊车是旧木板拼的,左边的铁皮案板磨出了包浆,上面的划痕是常年钉鞋掌、缝鞋帮蹭出来的,最深处还嵌着半根旧线 —— 那是去年给张奶奶补布鞋时,不小心断在里面的。右边的工具箱没分层,线轴、顶针、胶水罐随便搁着,却乱得有章法:红黑线轴总靠在最外,方便拿;顶针套在锥子柄上,像给铁家伙戴了个银戒指;胶水罐标签早掉了,王大爷就用铅笔在罐身写 “皮鞋用”,字被蹭得模糊,却没人拿错过。
每天六点半,王大爷准推着摊车来。先把槐树叶扫到树根下,说 “给树当肥”,再从布兜掏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铺在案板上 —— 这布是老伴年轻时的围裙,破了就改一改,现在成了摊车的 “桌布”。最后他坐在小马扎上,啃着老伴蒸的馒头,就着张奶奶送的咸菜,搪瓷杯里的白开水冒着细泡,杯口缺的瓷边,是十年前给李叔修鞋时,锤子碰的,他总说 “不碍事,喝水不洒”。
张奶奶是常客,八十多了,黑布鞋总在鞋帮处开线。王大爷接过鞋,不用看就知道哪要补:“您这鞋又‘张嘴’了,我给您缝密点,再穿半年没问题。” 他从线轴扯出黑棉线,用牙咬断线头,顶针往食指一套,锥子 “噗” 地扎进鞋帮,针跟着穿过去,线拉得匀匀的,每缝几针,就抬头跟张奶奶唠:“今儿菜场茄子便宜不?我老伴昨儿还念叨想吃烧茄子。”
“便宜!下午去东头买,新鲜。” 张奶奶坐在小凳上,手里攥着菜篮子,“你上次说爱吃我腌的咸菜,我装了罐,一会儿给你放车上。” 王大爷笑着应着,缝完鞋,又从兜里摸出块旧牙刷,蘸点鞋油,把鞋边刷得发亮:“这样看着精神,您穿出去,人家都以为是新的。” 张奶奶要给钱,他手一摆:“就缝两针,不值当,下次再说。”
有回巷里小宇抱着新运动鞋哭过来,鞋头划了道口子,白鞋面蹭得发黑。“大爷,这鞋还能要吗?我妈说再坏就不买新的了。” 王大爷把鞋拿在手里,指腹摸了摸口子:“别急,大爷给你补得看不出来。” 他从工具箱翻出块白人造革,比着口子剪了小补丁,胶水挤在补丁边,用手指慢慢抹开,贴在鞋里侧,按住等了会儿,又用白线沿着口子缝了圈细针脚。最后他掏出支白马克笔,把线的颜色涂匀,再用抹布擦鞋面的黑印 —— 那抹布是他擦手用的,平时叠得整整齐齐,这会儿却不在意蹭上的鞋油。
小宇凑过来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口子没了!谢谢大爷!” 王大爷摸了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是孙子给他的:“拿着,下次跑慢点,别再把鞋划破了。” 小宇妈妈要给钱,他摇头:“给孩子补的,哪能要钱,以后让他小心点就行。”

后来巷口开了家新修鞋店,玻璃门亮堂堂的,老板穿得干净。有人劝王大爷:“您也添台新机器吧,省劲儿。” 王大爷却笑:“我这双手缝了二十年鞋,哪针该密、哪线该松,心里有数,机器没这准头。” 大家都懂,不是机器不好,是他缝的鞋里,有让人踏实的劲儿 —— 张奶奶的布鞋穿半年都不开线,小宇补过的运动鞋,跑跳着穿了一年多。
去年王大爷生病住院,巷里人都惦记。张奶奶的鞋又开线了,去新修鞋店,老板说 “这旧鞋没必要修”,她就把鞋拿回来,说 “等王大爷回来”。等王大爷病好回摊,第一天就围满了人:张奶奶抱着要修的布鞋,李叔拎着磨坏底的皮鞋,小宇跑过来,举着新鞋说 “大爷,我没把鞋划破!”
王大爷笑着摆开工具,锥子扎进鞋帮的 “噗” 声、线穿过针眼的 “沙沙” 声,又在巷口响起来。老槐树下,阳光落在他和大家身上,暖融融的 —— 这摊修的不只是鞋,是巷里人的日子,是你惦记我、我想着你的情分,是把 “家的和谐”,悄悄缝进了每一针每一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