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的弹棉坊总飘着股阳光的暖香。成捆的棉花堆在墙角,像朵朵白云落了地,老弹棉匠孙师傅坐在竹凳上,木槌敲着弓弦,“嗡嗡”的震响里,棉絮飞起来,像撒了把碎雪,混着松木香,在风里漫成软乎乎的云。他的儿子阿棉总蹲在旁边铺棉胎,指尖在棉絮里拢来拢去,把蓬松的棉推成整齐的方块,阳光照在他发梢,连带着飞起的棉絮,都像镀了层金。
棉朵总在放学到这儿来。她的棉枕芯塌了角,是阿棉上月帮她弹的,枕套里还留着他悄悄加的薰衣草,香味混着棉香,睡得格外沉。阿棉听见木门“吱呀”响抬头,手里的木盘顿了顿:“我给你重新弹,用新收的籽棉,软和。”他从棉堆里挑出朵最白的,弓弦在他手里抖得匀,棉絮像被春风吹开的花,轻轻柔柔铺在竹席上。
新的棉枕抱在怀里,轻得像揣了团云。棉朵故意走得慢些,听棉絮摩擦的“沙沙”声,像阿棉铺棉时的呼吸,温温软软的。她把旧枕芯收在布包里,上面还沾着点阿棉的体温,像藏了个暖融融的秘密。
从那以后,棉朵的布兜里总多了块棉布。她假装来等母亲定做的棉胎,看见阿棉的手被弓弦勒出红痕,就把布递过去,声音细得像棉线:“我娘擦棉案用的,你擦擦汗。”阿棉每次都接过去,胡乱抹两下,棉布上就沾了棉絮和木灰。棉朵带回家洗的时候,总觉得那股混着阳光的暖香,比皂角还让人安心。
冬至前的一个清晨,弹棉坊格外热闹。乡邻们来订新棉胎,阿棉站在竹席旁,给棉胎铺最后一层棉,棉朵蹲在旁边看,棉絮在他指尖流,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撒进去。“这个棉胎能盖几年?”她问。
“三年不板结,”阿棉用棉线把棉胎勒紧,“我爹说,棉铺得匀,盖着才暖和。”他突然停下,从棉堆里揪出团白棉,捏了只小棉兔递给她,“这个能当笔搁。”
棉兔软乎乎的,棉朵摆在书桌上,毛笔架在上面,像趴在团云里。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棉香的暖,像阿棉说话的声音,轻轻落在心上。
立春后的一个傍晚,棉朵来取新弹的棉垫,却看见弹棉坊在捆棉花。孙师傅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她进来,叹了口气:“阿棉要去城里的棉纺厂了,那边用机器弹棉,比手弹的匀,还快。”
棉朵的手猛地攥紧了棉垫,指节泛白。“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孙师傅从屋里拿出个木盒,递给她:“这是他弹的新棉,说给你做个小棉枕。”
木盒里的棉絮裹在蓝布里,上面压着张纸条,是阿棉的字迹:“棉朵,城里的棉能纺成细纱,却没手弹的软。等你考去城里的纺织校,我教你辨好棉,咱们弹床能装下阳光的棉胎,比任何被都暖。”
风卷着棉絮穿过坊子,带着点轻。棉朵抱着木盒走出镇西头,棉花捆被搬空了,墙角显得格外空。她突然想起他弹棉的样子,想起棉兔的软,想起棉布上的棉絮,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棉香的暖里。
后来棉朵的书桌上,总摆着那个木盒。夜里温书时,她会把棉兔放在手边,摸着那团软,像阿棉还在身边。有次冬夜下雪,棉絮在盒里轻轻动,她突然觉得那暖能把整个屋子烘软,连窗外的雪都变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