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口琴

陆鸣是在搬家的时候翻出那只口琴的。

那只口琴被塞在床底下的旧鞋盒里,上面盖着一层灰,琴身绿漆斑驳,有几处已经露出下面的铜色。他把它捡起来,吹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愣了一下,又吹了一下。这次声音清亮了一些,是“do”那个音。

然后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定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破旧的口琴,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潮气。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周远。

在老街还没拆的那些年,城南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陆鸣就住在槐树左边的小院里,周远住在槐树右边。他们的窗户对着窗户,站在各自的窗台上,能把手伸到最长,碰到彼此的指尖。

他们同年同月生,只差了三天。周远早出来三天,就非要当哥哥,陆鸣不服气,说谁高谁当哥哥。他们背对背比身高,比了三年,陆鸣始终矮那两厘米,气得直跺脚。周远就笑嘻嘻地拍他的头,说,小弟乖。

那时候的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他们在槐树下拍画片,弹玻璃珠,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周远的妈妈在巷口开了一家裁缝铺,老式的缝纫机踩起来咔嗒咔嗒响,陆鸣的妈妈在街对面的早点摊卖豆浆油条。他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书包拍在后背上啪啪响,跑起来像两只撒欢的小狗。

周远有一项陆鸣没有的本事——他会吹口琴。

那只口琴是他爸从上海带回来的,绿壳的,牌子叫“国光”。周远无师自通,自己摸索着就会吹曲子了。夏天的傍晚,两个小孩并排坐在槐树粗壮的树根上,周远吹口琴,陆鸣就托着腮帮子听。周远会的曲子不多,《送别》吹得最熟,还有《小河淌水》和半首《茉莉花》。他说那半首怎么都学不会,陆鸣说没事,半首也好听。

他们最喜欢的是《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周远吹的时候,陆鸣就跟着哼。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卖冰棍的推着车吆喝,蝉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那是陆鸣这辈子记忆里最安静的时光。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年陆鸣十一岁,周远忽然有一天没来上学。陆鸣放学后跑到裁缝铺去问,周远的妈妈红着眼睛说,他们要搬走了。周远的爸爸在南方找到了工作,全家都要迁过去。陆鸣愣在裁缝铺门口,手里还攥着两颗准备和周远交换的玻璃珠。

那天晚上,陆鸣翻过两家的矮墙,跳到周远的窗台上。周远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他来,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我不想走。”周远说。

陆鸣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哭。

走的那天,陆鸣去车站送他。周远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手里拎着那只口琴。临上车的时候,他把口琴塞进陆鸣手里,说:“给你。”

陆鸣不要,周远按着他的手,很认真地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吹。你先替我学会那半首《茉莉花》。”

绿皮火车鸣笛了,周远被妈妈拽上车。他趴在车窗上,脸挤在铁栏杆中间,拼命朝陆鸣挥手。陆鸣举着那只口琴,也想挥手,可手像是被钉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就那样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远,看着周远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后来,他们写过几封信。周远说南方的城市很大,学校比老街的学校大十倍,他不习惯。陆鸣回信说,槐树又长高了,他的身高终于超过了周远当年的那个记录。再后来,陆鸣家也搬了,从巷子搬到了城北的新楼房。他给周远写过信,寄到旧地址,被退了回来。他不知道周远的新地址,周远也没有再给他写信。

就这样,他们断了联系。

那只口琴,陆鸣再也没有吹过。他把它放进鞋盒里,塞进床底下,像封存一段不忍心打开的往事。

高中、大学、工作,二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陆鸣在这座城市里扎了根,结了婚,有了孩子。他偶尔会想起周远,想起老槐树,想起那些蝉鸣如沸的夏天。他想过要找他,可每次打开搜索框,又不知道从何找起。他甚至不确定周远是不是还叫这个名字,是不是还活着。

直到今天,他翻出了这只口琴。

他站在老房子的卧室里,手里攥着那只斑驳的绿壳口琴,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老街看看。

老槐树还在。

城南的那条巷子早就拆了大半,变成了一片工地。挖掘机停在废墟上,红色的砖块散了一地,只有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瓦砾中间,像是被人遗忘的哨兵。陆鸣踩着碎砖走过去,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干比以前更粗了,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叶子绿得发黑。

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两个小孩的笑声。

“你找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鸣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陆鸣看了他几秒,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周远?”

老人愣住了。他盯着陆鸣的脸看了很久,眼神从茫然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老槐树下,站在一堆废墟中间,像两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蝉在头顶叫,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掀翻。

“你怎么……”陆鸣说不下去了。他想问你怎么老了这么多,想问你这些年去哪了,想问你为什么头发全白了。可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周远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和记忆里那个笑嘻嘻的少年判若两人,可那个笑容的弧度,陆鸣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没走远,”周远说,“我一直在城南。我爸妈后来又回来了,就在城西买了房子。我一直住在这儿。”

“你……你找我了吗?”陆鸣的声音有些哑。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信封,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信封递给陆鸣。

陆鸣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陆鸣,我回来了。老槐树下见。——周远”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是你写的?”陆鸣问。

周远摇了摇头。“这是我儿子写的。我让他帮我写的。”

陆鸣猛地抬头。

“我十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周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伤到了脑子,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医生说叫什么……逆行性遗忘。以前的事,大部分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

“可我一直记得一个名字。陆鸣。还有一首曲子,《送别》。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些,可我记得。我记得有人欠我半首《茉莉花》。”

陆鸣站在原地,手里的口琴被攥得发烫。他想起当年在车站,周远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吹”。他想起那半首怎么也学不会的《茉莉花》。他以为周远早就忘了,就像他差点忘了这只口琴一样。

可周远没有忘。他忘了很多事,可他记住了最重要的那一件。

陆鸣把口琴举到嘴边,吹了一个音。声音有些发闷,像是隔着一层时光的雾气。他试着找调子,吹了两句《茉莉花》,磕磕绊绊的,吹错了几个音。他停下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会半首,”他说,“到现在还是只会半首。”

周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慢很慢地在他脸上展开,像一朵迟开了二十年的花。

“够了,”他说,“半首就够了。”

他们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像小时候一样并排坐着。周远从陆鸣手里接过那只口琴,用袖口擦了擦,吹了一个音。声音清亮,像一道光,劈开了二十多年的光阴。

他吹的是《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陆鸣跟着哼了起来。晚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卷着灰尘和青草的气味,蝉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也在听。

一曲终了,周远把口琴递回给陆鸣。陆鸣没有接。

“送给你,”他说,“本来就是你的。”

周远握着手里的口琴,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了。

“陆鸣,我回来了。”

陆鸣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趴在车窗上拼命朝他挥手的少年。绿皮火车开走了,开得很远很远,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开回来了。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周远的肩膀。

“欢迎回来。”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废墟上,像是种下了什么不会消失的东西。

陆鸣后来才知道,周远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很多东西——他的妻子走了,他的工作丢了,他的记忆变成了一本缺页的书。可他在这本书里,固执地保留了一页,上面写着“陆鸣”,写着“老槐树”,写着半首《茉莉花》。

有些东西,是连命运都夺不走的。

那只口琴后来被周远挂在了床头。他每天都要吹一会儿,吹得不好,可他不在乎。陆鸣每隔两周就会来看他,带一袋橘子,坐在床边听他吹那些跑调的曲子。

有一天,陆鸣忽然说:“周远,我把那半首《茉莉花》学会了。”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吹给我听听。”

陆鸣举起那只口琴,深吸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正盛。像是回到了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一 爷爷走的那天,老槐树开花了。 白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雪。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飘得到处...
    并非高手阅读 21评论 0 2
  • 清晨五点,村口的老槐树上又结了一层白霜。树下蹲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褪色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保温杯。他叫老刘头,守望...
    晨曦之韵阅读 481评论 0 32
  • 王秀莲把最后一个暖壶塞进蛇皮袋时,指腹蹭过壶身上褪了色的红牡丹。胡同口的老槐树又落了层叶,她抬头望了望,枝...
    A00初遇阅读 82评论 0 5
  • 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积了层薄薄的雪。林小满蹲在树下捡槐花,竹篮里已经堆了小...
    深海未眠夜未央阅读 85评论 0 1
  • 巷口的老槐树,该有上百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却偏有新枝从裂缝里钻出来,春天一到,就缀满...
    江南梦笔轩阅读 138评论 0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