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姜

1
我让长凤聊聊生姜,她说自己没种过,说不上来。
我说“任何相关的都可以说啊”。
她忽然想起曾在村口菜地边种过一株。
我很好奇:“就一株?”
“山里菜地金贵,”她解释说,“生姜叶子密得像把扇子,太占地方。再说以前也不像现在,没那么多菜要放生姜。”
她印象中村里就没人种过生姜。
我却记得小狗癞痢家屋后,有块一平方米左右的地年年种着生姜。
长凤说:“那些生姜应该是野生的。”
我说:“怎么可能,地那么少,哪有荒地让它年年野生。”
这道理长凤其实比我更懂,但仍坚持己见。
80多岁的长凤有时“固执”得让人莞尔。
2
长凤说,种生姜不光占地还很耗时,从年初种到年尾,收的只是嫩姜,要长成老姜得等好几年;嫩姜切片加盐腌一天就能吃,像暴腌萝卜般爽口。
她还说种生姜最好是沙泥混合土,不知是她种后总结的经验,还是先听说才去尝试的。
我对生姜的所有认知,都来自几十年前小狗癞痢家后面那片深绿蓬勃的生姜地——是它们让我成为“认识生姜的人”。
几年前单位组织去临安秋游,路过一大片生姜地,同事都不知它是何物,我却如他乡遇旧友般惊喜:“这是生姜啊!”
我当时脑海里冒出的,就是小狗癞痢家后面的那片深绿。
3
那片生姜地对我的意义不止于此。
从那里往上有一段坡,坡再过去有我家一块菜地。
坡上长满橙红色高粱泡(我们叫它“泡泡”),酸酸甜甜堪称美味。高粱泡藤上多刺,为避免扎手最好用剪子一串串剪下吃。
长凤去菜地时常会顺路剪些泡泡带回家。我稍大后也常自己提篮去剪。
生姜地附近有一片荒草丛中长有可以卖的草药,我经常去那里拔。
有一次我刚走到附近,忽然听到窸窣声,还看到草丛摇动,里面竟露出蛇的花纹脊背,把我吓得够呛。
从此每次经过那里我都要加快脚步。
这以后几十年里,只要说起生姜,我就会想起小狗癞痢家后面那片生姜地,然后又想到酸甜的泡泡,以及草丛里的蛇,那些揉杂鲜活的童年记忆。
(二)洋姜

4
洋姜和生姜块茎像孪生兄弟(洋姜略粗壮些),植株却像八杆子也打不着的陌生人。
生姜是矮矮的深绿色扇形叶丛。
洋姜则像向日葵那样修长,杆叶翠绿,开黄花,风一吹摇曳生姿。
长凤说洋姜“占地又挡光”,村里人很少种(好像就阿六大大家在村口溪边小块地里种过几株)。
我外婆家在山脚,总在犄角旮旯里东一株西一株种很多洋姜,时常会捎一些给我们。
5
有年长凤突发其想,在村口公路边的斜坡埋了颗洋姜——那地方全是石子,谁也没指望能长。
没想到秋天打霜后,我们竟在那里挖出一大筐洋姜。
次年斜坡上就长满了洋姜植株,翠绿叶子映衬着黄色花朵,那生机勃勃的样子如今好像还在我眼前,总让我想起《长歌行》中那句“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后来长凤用竹枝为这片洋姜围了篱笆,我讨来牵牛花籽种在下面。
夏日傍晚,我端着脸盆走很长的坡路一趟趟去溪边捧水来浇花,清晨则可以看到满篱笆艳丽花朵——那些一想起来就觉无比欢快的时光啊!
6
扯远了,还是说回洋姜。
长凤说洋姜“很好养活”,种子埋地里几乎不用管,它自会发芽长苗、窜高开花,到秋天就长了很多果实。
它不挑好地,就喜欢石头缝或有很多石块的生地,熟地反而长不好。
打霜后植株枯死了,就得把洋姜全挖出来。
其实不挖埋在地里也没事,只是地冻硬了会难挖,另外大家也着急想吃了。
记忆中洋姜都是腌了吃(长凤说新鲜洋姜吃了胃会“作气”)——
从地里挖出来洗净,放进养水罐(一种通过坛沿养水隔绝空气以防止腌菜变质的土陶菜坛),和萝卜、缸豆、黄瓜、番薯杆等一起腌,想吃了取出洗净,生吃或像征性倒一点油略炒(那时总缺油),咬上去清新爽口,是很好的下饭菜。
7
长凤说当年小狗癞痢家后面有几株野洋姜(或许那片生姜也真是野生?只是怎么就会有荒地?我还是不解),洋姜叶子总被人当猪草摘了。
我想起小时候曾和村里几个孩子到村东梨木坑山湾割猪草,实在割不够,便把灌木丛包围的一块斜坡上大片洋姜叶子全摘了。
那坡上有一间小土屋,屋主人是看山人,洋姜就是他种的。
我问长凤:“妈,洋姜叶摘了不会影响长洋姜吧?”
长凤说:“怎么不会?叶子摘了,它要努力再长叶,就没力气长洋姜了。”
原来,当年我们为割猪草,竟把看山人辛苦种的那么多洋姜全败了。
8
最后说说小狗癞痢。
那个邋里邋遢、沉默寡言的单身汉,我从没听说过他的真名。
我只是一直清楚记得他那几间黑瓦片黄土墙、总门窗紧闭的屋子。
记得他屋前砖石缝里参差的青草。
记得那年夏天我父亲病重时,他曾神情关切地在我家门口抽烟小坐。
……
他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