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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有殷天乙汤孙师虎父
在理解了小邾国在鲁哀公初年乘虚控制句绎等地的历史背景以及地理环境之后,我们再来重新审视一下《经》、《传》对小邾射挟句绎来奔的表述:
十有四年春……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春秋.哀公十四年)
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对曰:“……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左传.哀公十四年)
尽管《传》文没有将小邾射以句绎来降之事与邾庶其、莒牟夷和邾黑肱叛降事件并列讨论,但从子路本人的说法来看,至少儒家的正统学说对小邾射的评价仍然是“不臣”、“不义”的,而不可“济其言”。
因此小邾射本质上与上述三人都属于同一类型。但是和庶其、黑肱和牟夷等究竟有没有区别呢?首先还是要看《传》的提法:
……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左传.昭公三十一年)
可见以上三人尽管身份“贱”且非卿,但《经》仍然坚持记载他们的姓名,以“章”其名,而“惩不义”也;同理,按照子路的说法,小邾射的行为属于“不义”,那么直名其人似乎也是为了“章”其名。
不过让我们来考虑一个现实的问题:以小邾当时的体量,能够掌控前宗主故都“句绎”的守将,其身份必定相当于卿的级别,因此其名“射”见诸《经》、《传》,就并非是单纯为了“章”其名,而是真的基于《春秋》“非卿不书”的基本原则。同样,在其名字之前冠以邦名,则仍然肯定其为小邾之臣,并非完全如同子路所谓“彼不臣”。连同为仲尼高徒的冉有都认为“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因此至于子路的提法,不过仅仅是其个人的见解而已。事实上,鲁国当权者对于子路的刻板做法非常不以为然,当年子路在孔子仍然在世的情况下就被迫出走卫国,也才有了其来年(鲁哀十五、前480)秋天在卫国与陈瓘的对话:
秋,齐陈瓘如楚。过卫,仲由见之……(左传.哀公十五年)
那么话说回来,《经》、《传》对于小邾射事件到底如何定义呢?让我们回到之前关于小邾迁徙的地图上来:
如图,鲁在多次深入邾境,甚至俘获邾君、攻克都城的情况下,必定穿越了邾人原先据守的句绎即今滕州东南木石镇安上村遗址附近(如图中紫框中“句绎”所示),那句绎当然也就一度为鲁所有。但在吴、齐、宋的运作之下,鲁不得不释放了邾隐公,并归还了部分领土,而宋国则在吴的支持下将小邾从山亭区西集镇梁王城遗址(如图中紫框中“郳2”所示)迁移到木石镇大韩村遗址(如图中紫色方框中“郳”3所示)并同时占据了附近的句绎。
这样的布局其实就相当于在鲁、邾设置了一道缓冲带,由与鲁一直保持着朝贡关系、同时作为宋国的藩属小邾来充当,就至少形式上暂时缓解了鲁、邾之间的冲突以及一边倒的格局。这种处置显然令之前已经取得过重大胜利又不得不从口中吐出的鲁国上下怒不可遏,因此本应为鲁国所占据的句绎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而鲁国通过各种外交及军事手段向句绎守将射施加压力的事实也就可想而知。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外部压力又叠加了小邾内部的权力斗争,大夫射就不得不以该邑降鲁,暂时换取了喘息的机会。同样,其降于鲁是基于鲁国的迫切要求,大夫射手中仍拥有足够的筹码和鲁的执政集团交易,也就不在乎什么盟与不盟,而是希望通过季路的反应来测试鲁国内部的诚意。这种时候子路洞悉鲁国内部不过是希望利用句绎的险要位置作为突破口将来继续入侵邾、郳,势必再度引起吴、宋、齐的干涉,那么与小邾射的要言也迟早会反悔,因此绝不愿损害自己的名声作为交易筹码而不得不出走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