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路天桥底下那个修车摊,前天拆了。
我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地碎砖头。水泥地面磨得发亮,印着几个清晰的轮胎痕迹——是斜斜的八字形,自行车支架留下的。旁边散落着几截内胎皮,黑黑的,边上毛糙,还有几颗生锈的螺丝,半埋在土里。
老韩的摊子在这里摆了二十三年。天桥第二根桥墩下,刚好能挡雨。他的家当简单:一个打气筒,胶皮管裂了,用黑胶布缠着;两个旧脸盆,一个装水试漏,一个装工具;还有个小马扎,帆布面破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棕绳。工具摊在油布上:扳手、钳子、撬胎棒,都磨得光亮。最显眼的是那个补胎用的铁砧,巴掌大,中间凹下去的地方被敲得锃亮。
他修车快。车推过来,他扫一眼,“胎瘪了?”不等回答,已经蹲下去,拇指一压,“后胎。”车放倒,撬胎棒插进去,嘎嘣嘎嘣几声,内胎就扯出来了。打气,按进水盆,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找准漏眼,锉子打磨,涂胶,贴上补片,用铁锤在铁砧上敲实。整个过程十分钟,收费两块钱。
找他修车的大多是老街坊。骑了十几年的永久、凤凰,车铃不响了,刹车松了,链条长了。他修车时很少说话,只偶尔问一句:“这车有年头了吧?”车主就站在旁边看,像在看医生给老伙计做手术。修好了,他捏捏车闸,转转轮子,“好了。”递回去。收钱时手在围裙上擦擦——围裙是帆布的,补丁摞补丁,浸透了机油和汗水,硬邦邦的。
天桥底下来往人多。上班的,买菜的,接孩子的。他的摊子像个小岛,人流从他两边分开。夏天热,桥墩底下有穿堂风,倒也凉快。冬天冷,他生个小煤炉,上面坐个铝壶,水开了噗噗响,蒸汽在冷空气里白茫茫一片。有人等修车,他就递个小板凳,“坐,等会儿。”壶里的水可以随便喝,茶杯是几个缺了口的玻璃杯,洗得干净。
我认识他是因为一次爆胎。新车,才骑一个月。他补好胎,又多看了一眼,“你这刹车皮磨偏了。”说着就调起来。调完没收钱,“顺手的事。”后来我的车有什么毛病都找他。前轮轴承松了,他拆开,滚珠一颗颗擦干净,抹上新黄油,装回去。车子骑起来,轮子转得又轻又稳。
“现在好车少了。”有一次他边换刹车线边说。说的是实话。天桥底下电动车摩托车越来越多,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都快听不见了。来找他修车的,多是老人,或者学生骑的二手旧车。新车的变速器他不会修,笑着说“那是精细玩意,得去专卖店”。
上个月,天桥要装电梯了。围挡立起来,正好把他那位置圈进去一半。施工队的人说,老师傅你挪挪吧。他就往后挪了两米,贴着围墙。空间小了,车只能斜着放。打桩机咚咚响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震,他补胎用的那盆水,一圈圈涟漪从没停过。
最后一次去是上周三。车后轮有点晃。他检查了下,“辐条松了几根。”他调辐条跟别人不一样,不用调圈台,就凭手感。扳手轻轻拧,耳朵凑近轮子,听钢线的声音。调几下,转一转,再看轮子离地时摆动的影子。调了二十分钟,轮子真就不摆了。我说给你加点钱,他摇头,“该多少是多少。”还是五块。
昨天路过,摊子已经没了。碎砖大概是清理残土时留下的。墙上原来挂工具的地方,还有几个钉子钉过的眼。地上那块油布印子还在,方方正正一块,颜色比周围深,像块胎记。
街对面五金店的小伙计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张望,搭话说老韩前天晚上收的摊。“东西不多,一辆三轮车就拉走了。”小伙计弹弹烟灰,“说是回老家。儿子在县城开电动车修理铺,让他去看店。”
我问他还回来吗。小伙计笑了,“这地方马上挖开装电梯,回来哪还有位置?”他踩灭烟头,“再说了,现在谁还修自行车?”
我蹲下来,捡起一截内胎皮。橡胶已经老化,轻轻一扯就断了。断口处露出里面的纤维层,一丝丝的。还有颗螺丝,螺纹都快磨平了。我把它们放在手心里,很轻。
天桥上的行人脚步声咚咚响。围挡里传来电钻的声音,尖利得很。阳光从桥缝斜射下来,照在那块油布印子上,边缘已经模糊了。风从桥洞穿过,卷起地上的灰尘,打着旋。
我把那截内胎皮和螺丝放进口袋。站起来时,听见很轻的“叮”一声,是那颗螺丝碰到了钥匙。
路口绿灯亮了。我推着车往前走,轮子转得又轻又稳,是老韩调过的辐条在起作用。过马路时,下意识地捏了捏车闸,刹得很灵,也是他换的刹车皮。
到对面回头,天桥底下已经暗了下来。那根桥墩孤零零立着,水泥表面被各种小广告贴得花花绿绿。最下面有块颜色特别深的三角区,那是多年摆摊,油烟、灰尘、雨水共同浸出来的痕迹。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了点凉意。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那截干硬的内胎皮,还有那颗光滑的螺丝。它们安静地躺在布料角落里,像两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