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把最后一缕棉絮铺展在竹架上时，月光正透过窗棂，在雪白的棉胎上织出层银纱。他的弹棉铺在镇子边缘的老屋里，墙角堆着成捆的新棉，弹弓挂在房梁上，木槌敲打的痕迹泛着温润的光，最厚的那床棉胎，絮匀得像朵云，是给邻村坐月子的媳妇备的，说“贴着肉才暖”。
天刚蒙蒙亮，做棉被的张婶就抱着袋旧棉来，棉絮里还裹着几根线头。“秦大哥，帮我翻新床棉胎，孙儿要去县城上学，得带床暖和的。”老秦掂量着旧棉，从里面拣出碎线和杂质，说：“掺三成新棉，弹出来又软又挺，能盖五年。”
他踩着木踏板，弹弓上的弦“嗡嗡”震动，棉絮在弓弦下渐渐松开，像化了的雪。张婶在旁边缝被面，说：“前儿见你给敬老院弹棉胎，用的都是新棉，没掺一点旧的。”老秦手上的木槌没停，“砰砰”敲在弦上：“老人骨头脆，新棉暖得实在，不能糊弄。”说话间，他把弹好的棉絮一层层叠起，用竹条轻轻压平：“这样絮不滚团，盖着舒服。”
真正让棉铺出了名的，是那年大雪。村里的校舍屋顶漏雪，孩子们上课冻得缩脖子。老秦带着徒弟，把家里存的新棉都搬了去，在教室里搭起临时棉棚，说“先让娃们不受冻”。他弹棉时特意把棉胎加厚，说“这棉能挡住穿堂风”。
校长来道谢，带来袋刚炒的花生：“孩子们说，秦师傅弹的棉，像裹着朵大云彩。”老秦把花生分给帮忙的村民，自己留了把，说“沾沾雪天的热乎气”。从那以后，外乡的人都来找他弹棉，说“秦师傅的棉胎，睡着能梦见棉花地”。
开春后，有个学设计的姑娘来采风，看老秦弹棉时棉絮纷飞，说“这比天上的云还好看”。老秦笑了，教她认棉花：“新棉白得发暖，陈棉白得发僵，就像日子，得新鲜才有意思。”姑娘后来用弹棉的场景做了幅画，在县里得了奖，特意送老秦一幅：“这画里有您的棉花香。”
入夏后，弹棉的少了，老秦就把旧棉翻新，做成薄棉垫，说“夏天铺着透气，不闷汗”。有个开民宿的老板来订棉垫，说“城里客人就爱这老手艺的东西”。他在每个棉垫角都缝了个小布包，装着晒干的艾草：“这样铺着不生虫，还有股清香味。”
秋天收棉花时，老秦的棉铺堆成了雪堆。种棉的李老汉送来最好的新棉，说“秦师傅弹我的棉，才不委屈了这好料子”。老秦给李老汉弹了床厚棉胎，说“您守着棉花地一辈子，该盖最软和的棉”。李老汉过意不去，帮着弹了三天棉，说“这活看着轻，实则累腰，我搭把手”。
冬天的棉铺总烧着炭火，弹棉的人常围炉聊天。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来弹棉，说要给老家的爹娘寄回去：“他们总说城里的棉被不如家里的暖。”老秦往棉胎里多掺了把新棉：“这棉压得实，寄到天边也不散，就像儿女的心，离多远都连着。”
现在每天清晨，老屋里还是飘着棉花的白。张婶的孙儿放假回来，总来棉铺玩，说“秦爷爷弹棉的声音，比音乐课好听”。有次那个设计姑娘带着朋友来，指着墙上的画说：“这棉絮里藏着的，都是日子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