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围墙外的修鞋摊,上个月不见了。
摊子原在南墙根底下,紧挨着自行车棚。三块水泥砖垒成凳脚,架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就是工作台。工具都摆在明面上:手摇补鞋机,黑铁砧子,几把大小不一的锤子,还有装着小钉子、橡胶块的铁皮盒。台子底下塞着待修的鞋,装在红色塑料盆里,堆得冒了尖。
摊主是个姓吴的老太太,没人知道她全名。她总是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腰挺得很直,围裙洗得发白,膝盖上铺着一块厚帆布。有人递鞋过来,她接住,翻来覆去看几眼,用粉笔在需要修补的地方画个叉。“明天来取。”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第一次去是五年前。皮鞋开胶了,走起来啪嗒啪嗒响。同事说医院门口有个修鞋的,便宜。找到时,她正在补一只儿童运动鞋,粉色的,鞋头磨破了。她剪了块同色的皮子,比着缺口形状修剪,涂胶,贴上,用锤子轻轻敲打边缘。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到位。补完,她把鞋举起来对着光看,补丁几乎看不出来。
“三块。”她说。我递钱,她接过去,放进围裙口袋,没看。继续拿起下一只鞋——一只男式皮鞋,后跟磨偏了。她从铁盒里找出合适的橡胶跟,比对,削切,钉上去。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很脆,当当当,三下,不多不少。
后来我常去。运动鞋侧边开线,高跟鞋的跟掉了,皮靴需要上油。她修的鞋什么款式都有:老人的布鞋,学生的球鞋,护士的软底鞋,甚至还有演出用的舞蹈鞋。每双鞋带着主人的痕迹:前掌内侧磨薄的,是外八字;后跟外侧磨损厉害的,走路姿势可能不太对;鞋带孔豁口的,说明主人总是急急忙忙。
她话少。修鞋时,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活。偶尔有老人坐在旁边等,和她聊天,说儿女,说菜价,她听着,嗯嗯应两声,手不停。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救护车的鸣笛声,家属的哭声,药房的叫号声,她都像没听见。只有补鞋机转动时的吱呀声,锤子的敲击声,剪刀裁皮子的咔擦声,是真实属于她这片角落的。
墙根长着野草,春天开小黄花,秋天枯成一片。她的摊子晴天在,雨天也在。下雨时,她撑起一把大黑伞,伞骨锈了,伞面补过几块补丁。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她照常修鞋,只是把工具往台子中间挪挪。
有次我去取鞋,看见她膝盖上放着双女式短靴,麂皮的,很新。她没在修,只是拿着鞋刷,一遍遍刷鞋面的灰。刷得很慢,很轻。我咳嗽一声,她抬起头,眼神有点空。我把取鞋的单子递过去,她看看,从台子底下找出我的鞋。“好了。”她说。那天我发现她右手缺了根小指,断处很齐,是旧伤。
医院扩建的消息传了半年。围挡终于立起来时,把自行车棚和一半人行道都圈进去了。她的摊子往里挪了两米,紧贴着围墙。空间更小了,待修的鞋只能堆在脚边。推土机作业时,整面墙都在抖,灰尘扬起来,落在她的工具上,鞋面上。她拿块布盖上,等动静停了,掀开布,继续干活。
最后一次去是九月底。我要补双登山鞋,鞋底脱胶。她看了看,说今天修不了,活多。“明天吧。”她说。我说明天要出差,一周后才回来。她想了想,“那你放着,修好了我给你收着。”我留下鞋,预付了钱。
出差回来是十月中旬。去医院办事,顺便取鞋。走到墙根下,愣住了。
水泥砖还在,木板也在,但都是空的。工具不见了,待修的鞋不见了,那个红色塑料盆也不见了。地上很干净,连碎皮子和橡胶屑都没有扫。只有木板上用粉笔写了个“吴”字,字迹潦草,快被雨水冲掉了。
旁边看自行车的大爷说,上周拆的。“城管来了两趟,第一次劝,第二次直接收东西。”他划着火柴点烟,“老太太没吵没闹,就坐着。后来自己把东西收拾了,分两趟用小车推走的。”他吐口烟,“说是回乡下儿子家了。谁知道呢。”
我站在空摊子前。阳光很好,照在水泥砖上,白花花的。墙那边,新大楼已经起了三层,塔吊的手臂缓缓转动。施工噪音很大,但我耳边却好像还能听见补鞋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登山鞋没取回来。其实也不是多贵的鞋,穿了好几年,早就该换了。但想起她说“修好了我给你收着”时的语气,很平常,就像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现在鞋在哪呢?是跟着她的家当一起被推走了,还是被当作无主之物扔掉了?我不知道。
离开时,我踢到个小东西。低头看,是个橡胶鞋跟,半新的,上面还钉着两颗小钉子。我捡起来,握在手心。橡胶已经硬了,边缘有点扎手。钉子头亮晶晶的,在太阳下反着光。
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墙根空荡荡的,只有杂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新大楼的阴影正慢慢爬过来,一点一点,吞掉阳光照亮的地面。
我把橡胶鞋跟放进裤兜。走路时,它轻轻磕着大腿,硬硬的,存在感很强。像某个微小而固执的节拍,在所有的施工噪音、车流声、人声之上,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