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穿新鞋去上班,脚后跟磨得通红,贴了两贴创可贴还是疼。下班路上看见街角有个修鞋摊,摊主正低头给鞋钉掌,突然就想起老巷口的张师傅——那个总穿蓝布褂子、手上满是老茧的修鞋师傅,他要是还在,准能给这新鞋贴块软乎乎的皮掌,磨脚的事儿根本不算事儿。
我家以前住老城区的巷子里,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是张师傅的修鞋摊。摊儿不大,就一个刷着蓝漆的铁皮柜,柜门上钉着块木板,写着“修鞋配钥匙”,字是用红漆写的,掉了大半,只剩模糊的轮廓。铁皮柜里塞得满满当当:左边格子放着大小不一的鞋钉、卷成圈的橡胶掌、各种颜色的线轴;中间层摆着锤子、锥子、尖嘴钳,还有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小螺丝和鞋扣;最底下是个旧帆布包,装着补鞋用的碎皮子,有黑的、棕的,还有几块红的,张师傅说那是以前给小孩补皮鞋剩下的,颜色亮,小孩喜欢。
铁皮柜旁边总放着两个小马扎,一个张师傅自己坐,一个给来修鞋的人。他还在柜角绑了个旧收音机,每天都开着,放的不是戏曲就是评书,“咿咿呀呀”的声儿混着锤钉子的“砰砰”声,成了巷口的标配。我小时候放了学,总爱绕到修鞋摊旁,蹲在小马扎上看张师傅修鞋,他也不撵我,只是偶尔抬头说:“丫头别靠太近,小心锤子砸着手。”
第一次找张师傅修东西,是小学二年级。那天我背着新书包去学校,路上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书包带“咔嚓”断了,书本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哭,正好张师傅推着他的铁皮柜来出摊,看见我就走过来:“丫头咋了?摔疼了没?”他帮我把书本捡起来,看了看断了的书包带,说:“没事,张师傅给你修修,一会儿就好。”他把书包放在铁皮柜上,从帆布包里翻出块结实的黑皮子,又拿出针线,把皮子垫在书包带断裂的地方,左手捏着书包,右手拿着针,线在嘴里抿湿了,对准针眼一穿就过。他缝得特别仔细,针脚走得又密又齐,还特意在接口处多缝了两圈:“这样结实,下次再摔也断不了。”等他修好,我背着书包试了试,果然稳稳当当的。我要给零花钱,他摆摆手:“这点活儿,不要钱,丫头赶紧回家吧,别让你妈着急。”
后来我就成了修鞋摊的常客。夏天穿的塑料凉鞋,鞋带断了,找张师傅;冬天的棉鞋开了胶,找张师傅;就连我爸的皮鞋鞋跟掉了,也是拎到张师傅这儿来修。有次我的运动鞋鞋底磨平了,雨天总打滑,张师傅看了看,从铁皮柜里拿出块黑色的橡胶掌:“给你贴块掌,又防滑又耐穿,能再穿大半年。”他先把鞋底擦干净,涂上皮鞋胶,再把橡胶掌粘上去,用锤子轻轻敲了一圈,又用砂纸把边缘磨平,免得硌脚。等胶干了,我穿上鞋走了两步,果然不打滑了,心里特高兴,从兜里掏出颗奶糖递给张师傅,那是我妈刚给我的,他接过去,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了:“丫头的糖真甜。”
巷子里的人都爱找张师傅修鞋,不光是因为他手艺好,还因为他实在。有次隔壁王奶奶拿来一双旧棉鞋,鞋帮破了个洞,张师傅看了看,说:“大妈,这鞋还能补,我给你找块相近的皮子,补完跟新的一样暖。”他从帆布包里翻了半天,找出块浅棕色的皮子,比着破洞的大小剪好,先把破口处的毛边剪齐,再用针线一点点缝上去,缝完还特意用手捋了捋,让皮子贴得更紧。王奶奶要给钱,他只收了五毛钱:“这破鞋,值不了多少钱,您拿着穿吧。”
夏天的中午最晒,老槐树叶能遮点阴凉,可还是热得慌。张师傅会在铁皮柜上放个旧搪瓷缸,里面装着凉白开,谁渴了都能喝。他自己则戴着顶旧草帽,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蓝布褂子都湿透了,可手里的活从没停过。有次我看见他手指被锥子扎了,血珠渗出来,他只是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接着补鞋。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这点小伤算啥,干这行的,哪有不扎手的?”
冬天冷,张师傅就戴着手套,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劳保手套,手指尖的地方磨破了,他就用线缝了两针。即便这样,他的手指还是冻得通红,可穿针引线的时候依旧麻利。有次我去找他修棉鞋,看见他面前放着个小火炉,里面烧着几块蜂窝煤,他说:“冷的时候烤烤手,不然手指僵了,缝不好线。”我蹲在火炉旁,烤着暖乎乎的火,看着他认真修鞋的样子,觉得比家里的暖气还暖和。
后来我上了初中,家搬到了新城区,就很少回老巷子了。偶尔回去一次,还会特意绕到巷口,看看张师傅的修鞋摊还在不在。初三那年冬天,我回去的时候,发现老槐树还在,可修鞋摊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早点的推车。我问卖早点的阿姨,张师傅去哪了,阿姨说:“张师傅年纪大了,手也不灵活了,回老家养老去了,走之前还念叨着,说巷子里的小孩们以后修鞋该找谁呢。”我听了心里空落落的,站在老槐树下,好像还能听见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看见张师傅低头修鞋的样子。
现在我长大了,买鞋也能买贵的了,可还是会遇到鞋磨脚、开胶的事儿。每次遇到,我都会想起张师傅,想起他的铁皮柜,想起他缝东西时认真的模样。去年我在另一个老巷子里,又看到了一个修鞋摊,摊主也是个老师傅,手法和张师傅很像,我把磨脚的新鞋递过去,让他贴块皮掌。等他修好,我穿上鞋走了两步,不磨脚了,心里突然暖暖的,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蹲在张师傅的修鞋摊旁,看他修书包带的日子。
我知道,张师傅的修鞋摊修的不只是鞋,是日子里那些不起眼的小麻烦,是巷子里的人情味,是我童年里最朴实的暖。那些日子,就像他缝在书包带上的针脚,又密又实,牢牢地扎在我的记忆里,不管过多少年,想起时,心里还是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