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口的老墙根下,老周的修鞋摊摆了二十年。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铺在砖头上,上面摆着锥子、线轴、胶水,还有几摞不同尺码的鞋掌,乱糟糟的,却样样都在该在的地方。
老周的背有点驼,常年低着头穿针引线,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修鞋的大多是街坊邻居,也有路过的陌生人。鞋子坏得五花八门,鞋底掉了的,鞋跟磨平的,鞋面上裂了口子的,老周接过来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修。
“师傅,这鞋能补不?”穿西装的年轻人递过来一只皮鞋,鞋尖磕掉了一块皮。老周接过,用手指摸了摸,说:“能,补完看不出来。”年轻人放下鞋,说下班来取,转身匆匆走了。老周拿出一块颜色相近的皮料,剪得大小合适,涂上胶水粘上去,又用小钉子轻轻敲实,动作不快,却很稳。
旁边卖菜的王婶提着篮子过来,把一双布鞋放在摊上:“老周,鞋帮松了,给缝缝。”老周头也不抬:“放这吧,下午来拿。”王婶说:“不急,你慢慢弄。”说着从篮子里掏出一把青菜,“刚拔的,新鲜,给你。”老周摆摆手,王婶硬是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老周把青菜放在一边,继续缝鞋,针脚又细又密。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老周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自带的凉白开吃。有人问他,怎么不买份热饭?老周说:“省点是点,家里还有老伴要养。”大家才知道,老周的老伴常年卧病在床,他摆这个摊,就是为了给老伴买药。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修鞋,取鞋的时候忘了带钱。老太太急得满头汗,说:“你看我这记性,明天一定给你送来。”老周说:“没事,下次路过再给就行。”老太太过意不去,第二天特意绕过来,不仅给了修鞋钱,还多给了五块。老周不肯要,老太太说:“你不收,我心里不安生。”推来推去,老周还是收下了,后来给老太太修鞋,总是少收点钱。
老周修鞋不贵,补个鞋底五块,缝个鞋帮三块,换个鞋跟十块。有人嫌贵,老周就说:“一分钱一分货,我给你修的,保准能再穿半年。”事实也确实如此,经他手修过的鞋,都特别结实。
冬天的时候,老周就把摊挪到墙角背风的地方,手上戴着露指的手套,还是冻得通红。有人劝他:“天这么冷,别出摊了。”老周说:“万一有人来修鞋呢,等着穿呢。”他的摊位上总放着一个小火炉,烧着几块蜂窝煤,不仅能取暖,还能烧点热水喝。
有个常年在附近乞讨的老汉,冬天总来老周的摊位旁避风。老周不撵他,还时常给他倒杯热水。老汉过意不去,有时候会给老周捡几个空瓶子。老周也不拒绝,攒多了就卖给收废品的。
后来东街要改造,老墙根要拆掉。街坊们都劝老周:“换个地方摆摊吧,我们还来照顾你生意。”老周看着老墙根,沉默了半天,说:“再说吧。”
拆迁的前几天,老周还在摆摊。来修鞋的人格外多,有人说:“老周,以后去哪找你修鞋啊?”老周说:“我在西街口租了个小门面,还干老本行。”大家这才放心。
拆墙那天,老周早早收了摊,站在远处看着。老墙根倒了,扬起一阵尘土。老周的眼睛里有点湿,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摆摊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来来往往的人,想起王婶给的青菜,想起老太太多给的五块钱,想起乞讨老汉捡的空瓶子。
没过几天,西街口的小门面开了张,还是那个修鞋摊,还是老周。有人问他:“门面租金贵吧?”老周说:“贵点,但不用风吹日晒了。”他的摊位收拾得更干净了,墙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老周修鞋”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却很实在。
来修鞋的人还是那么多,大家说:“老周在哪,我们就去哪修鞋。”老周听了,嘴角露出一丝笑,继续低着头,穿针引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那些待修的鞋子上,暖洋洋的。生活就像这些鞋子,难免会有破损的时候,经老周的手一修,又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