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刮过青石板路时带着哨音。林秀兰把最后一屉包子放进蒸笼，抬手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尖。巷口的“兰姨包子铺”已经开了二十年，木质招牌被岁月浸得发黑，边角却被磨得光滑，像她掌心的老茧。
“兰姨，来两个肉包。”熟客老张搓着手进门，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还是老样子，多放葱。”
林秀兰应着，掀开蒸笼盖，白汽瞬间涌上来，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今儿怎么这么早？”她把温热的包子装进油纸袋，指尖碰到对方递来的零钱，带着室外的凉意。
“给儿子送点东西，他昨晚加班到后半夜。”老张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满足地叹道，“还是你家的味道地道，我儿子从小吃到大，说外面的包子都少点烟火气。”
林秀兰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黯然。她的儿子陈阳，也爱吃她做的肉包，可自从三年前吵架后，就再没踏进过这条巷。
那年陈阳刚毕业，说要去南方做设计，林秀兰死活不同意。“稳定最重要，找个国企上班，娶个本地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她苦口婆心劝了半个月，陈阳却铁了心要走，最后争执时，她摔了他的设计稿，吼道：“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陈阳真的没回来。这三年，他只在逢年过节时打个电话，语气客气得像陌生人。林秀兰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包子的馅料换了又换，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天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少放了陈阳不爱吃的姜。
蒸笼里的包子又熟了一屉，白汽氤氲中，林秀兰瞥见巷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高瘦的个子，穿着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行李箱，正是陈阳。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夹子差点掉在地上。陈阳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顿，慢慢走了过来。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秀兰别过脸，假装整理蒸笼，喉咙发紧：“怎么回来了？”
“项目结束了，刚好赶上过年。”陈阳站在柜台外，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旧照片上。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抱着一个比脸还大的肉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想吃你做的肉包。”
林秀兰没说话，转身掀开蒸笼，捡了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放进袋子，塞到他手里。“趁热吃。”她的声音有点硬，却忍不住往袋子里又添了个糖包——那是陈阳小时候最爱的甜点。
陈阳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温热的触感让他鼻尖一酸。“妈，我在南方挺好的，上个月升了主管，这次回来……想接你去住阵子。”
“不去。”林秀兰一口回绝，却在转身时，悄悄抹了下眼角，“这铺子离不开人，老张他们还等着吃包子呢。”
陈阳没再劝，只是每天都来铺子里帮忙。他学揉面，力道掌握不好，把面团揉得软塌塌的；学包包子，褶子捏得歪歪扭扭，像歪脖子的小元宝。林秀兰嘴上骂他笨手笨脚，却在他揉面时，悄悄往面团里加了点温水；在他包包子时，手把手教他捏褶子的技巧。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陈阳把铺子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连招牌都擦得锃亮。傍晚时分，他搬来一把梯子，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挂了盏红灯笼。“妈，以前巷口的灯坏了，晚上走路不安全，我换了个新的。”
红灯笼亮起时，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秀兰看着灯笼，忽然说：“你小时候，总爱追着巷口的灯跑，说长大了要给妈装一盏最亮的。”
“现在也不晚。”陈阳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设计图，“妈，我想把铺子翻新一下，保留老样子，再添个靠窗的座位，让客人能坐着吃。”
林秀兰接过设计图，指尖抚过纸上熟悉的线条，那是陈阳的笔迹。图上的包子铺，木质招牌依旧，只是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灯箱，画着一个咧嘴笑的包子。“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多想法。”她轻声说，眼里却满是笑意。
大年初一早上，包子铺开门时，巷口的红灯笼还亮着。老张带着孙子来吃包子，看见陈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你妈这三年，天天盼着你呢。”
陈阳给孩子递了个糖包，转头看见林秀兰正对着蒸笼微笑，白汽缭绕中，她的眼角眉梢都染着暖意。他忽然明白，有些坚守不必言说，有些和解藏在烟火日常里，就像巷口的灯，只要亮着，就总有回家的路。
蒸笼再次掀开，香气弥漫在整条巷子里，混着红灯笼的暖意，酿成了最踏实的年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