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气味像根细针扎进鼻腔时,我正盯着监护仪上胎儿的心跳曲线发呆。32周的脐血流数值在屏幕上跳成刺眼的红灯,邻床的监护仪突然发出蜂鸣,穿粉色拖鞋的护士趿拉着鞋冲过去,橡胶手套的摩擦声在走廊里荡出回音。
第一天:手剥胎盘的惨叫
凌晨三点,23床的呻吟声撕开了寂静。穿蓝布衫的女人蜷缩成虾米,床头卡上写着1987年生,第四个孩子。护士掀开被子时我瞥见她肚子上纵横的妊娠纹,像干涸的河床爬满苍白的裂痕。
"医生说孩子20周时就查出来脊椎裂。"临床的李姐小声说,手里的苹果在削皮刀下转出青色弧线,"可她家非要等到四个月才肯引产,说是看看能不能‘长好’。"
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里,女人突然发出破音的嚎叫。我数着墙上的挂钟,惨叫声持续了四十七分钟,中间夹杂着护士的呵斥:"忍着点,生完还要清宫呢。"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手剥胎盘",是医生徒手伸进子宫剥离残留物,而她连半片止痛片都没拿到。
天亮时她丈夫蹲在走廊抽烟,手机屏保是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前三胎都是丫头,"他弹了弹烟灰,火星溅在地砖上转瞬熄灭,"这次本来B超说像带把的,谁知道..."
第三天:试管双胎的命名权
21床的陈姐总在清晨对着窗外的香樟树抹眼泪。她床头堆着四罐婴儿奶粉,罐身贴着"孙子专用"的便利贴,是家婆从老家寄来的。34周的肚子绷得发亮,B超单上写着"双绒双羊双男胎",可她连孩子的小名都没资格取。
"孩子爷爷说,老大叫‘承宗’,老二叫‘继祖’。"她摸着肚皮上的妊娠纹,那里纹着试管促排时留下的针孔,"我怀前四个闺女时,他们连产检费都舍不得出,现在怀了男孩,连我妈想接孩子去广州读书都不行。"
午后她丈夫来送饭盒,保温桶里是白粥配榨菜。"爸妈说了,孩子得在老家上族谱。"男人边刷短视频边说,手机里传来"生男孩秘方"的广告弹窗,"等这俩小子落地,你就安心在家带娃,别想着回档口帮忙了。"
第四天:哮喘病人的生育赌局
走廊尽头的25床总飘着中药味。王姐扶着腰慢慢挪进病房时,我看见她脚踝肿得发亮,像泡发的面团。她二婚的丈夫正对着族谱发脾气:"上族谱必须是男孩,你前任的丫头没资格,我前任的丫头也没资格。"
床头柜上摆着三个药瓶,治哮喘的、治妊娠高血压的、补黄体酮的。她掀开衣服打保胎针时,肚皮上布满淤青的针眼。"他说如果这胎还是女儿,就去做三代试管,"她对着窗户笑了笑,玻璃上倒映着她发颤的睫毛,"可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再怀孕就是拿命赌。"
那天深夜,她趴在床头柜上写东西,台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凑近看时,发现是封未写完的遗书:"朵朵(大女儿)的哮喘药在衣柜第三层,别让奶奶喂她吃偏方..."
第五天:停止发育的三斤胎儿
护士推着抢救车冲进16床时,我正看见那个瘦得像纸片的女人被抬上平车。她丈夫攥着B超单发抖,上面写着"孕36周,胎儿体重1500g,生长受限"。
"她结婚五年,流产三次,"同病房的护工阿姨低声说,"这次怀上后天天喝中药保胎,瘦成这样还在补。"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时,女人的母亲蹲在墙角抹泪:"她婆婆说,生不出孙子就不让进祖坟。"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胎儿生下来就进了保温箱。我路过护士站时,听见值班护士在打电话:"又一个拼男孩的,才三斤重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晚..."
出院那天的阳光
第五天清晨收拾行李时,23床的女人正在给三个女儿视频。"妈妈过两天就回家啦,"她对着手机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等妹妹们放暑假,妈妈带你们去看海。"
我望着病房里的四张床,每张床头都贴着不同的B超单,却有着相似的妊娠纹和针孔。阳光穿过纱窗,在监护仪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在女性身体上的无数个惊叹号。
走出产科大楼时,迎面撞见陈姐的家婆在打电话:"对,俩大胖孙子,等满月就抱回老家上族谱..."她手里拎着红布包裹的"男宝衣物",布料上的"麒麟送子"图案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手机弹出新消息,是育儿群里妈妈们讨论"独立女性生育权"的话题。我摸着肚子上的妊娠纹,突然明白:那些在产床上被剥离的不仅是胎盘,还有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那些在试管里被筛选的不仅是胚胎,更是延续千年的陈旧观念。
产科病房的五个昼夜,我看见无数女性用身体写着一本活的族谱,却在自己的人生里找不到姓名。或许真正的生育自由,从来不是生与不生的选择,而是让每个生命都能在爱与尊重中降临,让每个母亲都能真正成为自己身体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