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的老锁又卡了，钥匙插进去拧不动，"咔哒咔哒"转着空响。我蹲在门口摸钥匙，指尖蹭到钥匙上的铜绿，突然想起巷口的老冯师傅——他总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钥匙坯，阳光下泛着黄铜的暖光，像一堆睡着的小月亮。
老冯的修锁摊在邮局对面的墙根下，摆了快三十年。摊儿就是块厚木板，用砖头垫着，上面钉着块铁皮，刻着"配钥匙·修锁"五个字，笔画被雨水泡得发涨，边缘卷着毛边。他的工具箱是个掉漆的军绿色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的家伙什能晃花眼：大小不一的锉刀、磨得发亮的钥匙机、缠着胶布的钳子，还有个放大镜，镜片上的划痕比蜘蛛网还密。
我上小学那阵，家里的门锁是"牛头牌"的，钥匙是黄铜的，被我妈攥得发亮，上面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有回我把钥匙弄丢了，哭着回家找妈，妈瞪我一眼，"去让冯师傅配一把，就说要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我攥着五块钱往摊儿跑，老冯正眯着眼给人配钥匙，钥匙机"嗡嗡"转着，铜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木板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丫头，钥匙丢了？"他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铜屑，"你家那锁我知道，老牛头，得用三号坯"。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黄铜坯，比量着我妈给的备用钥匙，在钥匙机上固定好，"嗡"地开动。锉刀贴着坯子走，他左手扶着坯子，右手摇着把手，眼睛离得极近，鼻尖快碰到机器，"配钥匙跟写字一样，得照着葫芦画瓢，差一丝都插不进去"。
配好的钥匙要磨边，他拿起细锉刀，"沙沙"地蹭，铜屑粘在锉刀上，像层黄绒毛。磨完了，他往自己袖口上蹭蹭钥匙尖，"试试，不扎手"，再递给我，"回家慢点拧，新钥匙得跟锁芯处几天，跟新媳妇进门似的，得磨合"。那天他多给我磨了个小豁口，"这样你妈一摸就知道是新配的，不会再骂你"。
摊儿前总围着人。张大爷的三轮车锁锈死了，老冯往锁眼里喷点煤油，用细铁丝捅了捅，"咔哒"就开了，"这锁跟人一样，得常上油，不然就生锈"；王阿姨的抽屉锁钥匙断在里面，他用镊子夹了半天，额头上的汗滴在锁上，"好了，以后别使劲拧，这锁老了，禁不起折腾"；甚至有回，收废品的老李捡了个旧箱子，锁是铜的，挺精致，老冯端详半天，"这是民国的锁，我给你配把钥匙，打开看看里面有啥宝贝"。
夏天的午后，日头把墙根晒得发烫，老冯就把摊儿往树荫里挪挪，小马扎往地上一蹲，手里攥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都带着铜屑味。街坊们路过就停下唠两句，"冯师傅，昨儿张奶奶的锁修好了？" "好了，她那锁芯都快烂了，换了个新的，没要钱"。有回我妈来接我，看见老冯给个乞丐配钥匙，没收钱，还往他手里塞了个馒头，"拿着，先垫垫"。我妈后来总说，"老冯这人，心比他配的铜钥匙还纯"。
有年冬天特别冷，我家的锁冻住了，钥匙插不进去。妈让我去喊老冯，他正裹着军大衣缩在墙根下，见我冻得直跺脚，赶紧揣起暖水袋往我手里塞，"暖暖，我这就去"。他提着工具箱跟我回家，往锁眼里喷了点酒精，用打火机燎了燎钥匙，"酒精烧完就化冻了"。锁"咔哒"开了，他往锁芯里滴了两滴机油，"冬天得给锁喂点油，不然冻得扛不住"。那天他没收钱，说"邻里街坊的，这点活儿算啥"，走时军大衣上还沾着我家门框上的白灰。
上初中后，家里换了防盗门，钥匙是锯齿形的，亮晶晶的，不像老铜钥匙带着温度。路过修锁摊，看见老冯在给一把老式铜锁上油，锁身刻着缠枝莲，挺好看。"师傅，这锁有年头了吧？"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软了软，"嗯，跟你差不多大，当年还是给你张奶奶配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里，"咔哒"一转，锁开了，"你看，老物件就是结实，不像现在的锁，看着花哨，不经用"。
后来小区装了智能锁，刷脸就能开，再也不用带钥匙。有回我忘带手机，站在门口等开锁师傅，看着他用仪器"滴滴"扫门，突然想起老冯的铜钥匙——那钥匙揣在兜里，能焐热了，插进锁里，"咔哒"一声，是家的动静。开锁师傅收了我五十块，说"智能锁就是贵"，我摸着冰凉的门把，突然想念老冯的帆布包，想念铜屑的味道，想念他说的"磨合"。
前年春天，巷口的墙根空了。邮局的阿姨说，老冯走了，心脏病，走得挺突然。"他那帆布包还在我这儿呢，里面有半盒钥匙坯，说留给用得上的人"。我去取帆布包，摸着里面冰凉的锉刀，突然听见钥匙机"嗡嗡"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家门的老锁还没换，我总在兜里揣着老冯配的那把铜钥匙，上面的豁口被我摸得光滑了。有回钥匙又卡了，我想起他说的"磨合"，慢慢转着，"咔哒"一声，锁开了。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在钥匙上的铜绿，亮闪闪的，像老冯的眼睛。
原来有些声音，有些温度，早就在日子里扎了根。不是智能锁的"滴滴"声，是铜钥匙插进锁芯的"咔哒"声；不是仪器扫门的冷光，是老冯指尖的铜屑味；不是冷冰冰的五十块，是他说的"邻里街坊"。这些东西，像老冯配的铜钥匙，看着普通，却能打开心里最软的地方，让每个回家的瞬间，都踏实得很。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钥匙串，老铜钥匙和新钥匙撞在一起，"叮"地响了一声。我突然觉得，老冯还坐在墙根下，阳光照在他的帆布包上，钥匙坯泛着暖光，像一堆醒了的小月亮，等着给每个回家的人，配一把带着温度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