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放在老屋阁楼的西北角,挨着漏雨的墙。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雨水渍痕从墙角爬上来,像幅模糊的地图。箱子是松木的,没上漆,木头纹理原本是清晰的,如今蒙着一层灰,成了混沌的灰白色。两个铜扣搭,一个还亮着些黄铜色,另一个完全绿了,长着毛茸茸的铜锈。锁早坏了,搭扣虚挂着,一碰就开。
打开箱子,先闻到一股混合的味道:铁锈的腥气、陈年木屑的干香,还有种说不清的、类似旧书籍的霉味。工具挤得满满当当,都生了锈,却各安其位,看得出当初摆放的精心。最上面是一把刨子,木身被手汗浸得发黑,两头微微翘起,像条沉睡的鱼。刨刀锈得最厉害,黄褐色的锈斑盖住了钢的青光。旁边是几把凿子,大小不一,插在牛皮圈套里,牛皮硬得硌手。凿刃也钝了,卷着细微的缺口。一把锯子横在最下层,锯弓的木头泛白,锯条松弛着,锯齿间挂着蛛网,网上粘着只干瘪的小虫。
这是爷爷的工具箱。他是村里最后一代正经木匠。说“正经”,是因为他靠这个吃饭,有一套完整的家什,也收过两个徒弟。父亲说,爷爷做木匠不是祖传的,是十六岁那年自己决定的。那年他给镇上的棺材铺当学徒,看了三个月,回来就找村里的老木匠借了把锯、一把刨子,开始给人打板凳。打的第一个板凳,四条腿不一般齐,放地上晃。他没扔,留着,后来垫在鸡窝下面了。
爷爷干活时话少。主家把木料送来,他用手摸一遍,敲一敲,就知道木头干没干透,有没有暗裂。划线用墨斗,我小时候见过他弹线。他捏起浸饱墨汁的线绳,轻轻一拉,拇指和食指一捻,“嘣”的一声,一条笔直的黑线就印在木料上。那声音干脆利落,像琴弦轻拨。弹完线,他并不急着下锯,总要再端详一会儿,仿佛那线不是他弹的,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纹路。
他最得意的是做榫卯。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头卯眼咬合。凿榫眼时,他眯起一只眼,凿子对准墨线,小锤轻轻敲击凿柄,声音是清脆的“叮、叮”。木屑从凿口卷出来,嫩黄的,带着树木的清香。他凿得极慢,一下是一下,好像不是在凿木头,是在雕刻时光。做好的榫头,方是方,圆是圆,严丝合缝地敲进去,再用木楔轻轻楔紧,那结合处,平滑得几乎看不出接缝。他常摸着这样的接缝,不说话,脸上有种淡淡的满足,像庄稼人看着一垄齐整的秧苗。
箱子里有个小布包,单独放在角落。打开,是几把更小的工具:细齿的拉锯,刃口极薄的刻刀,还有一把奇怪的小锉,形状像柳叶。这是爷爷做细活用的。村里闺女出嫁,他会被打发做妆匣。最简单的三屉匣,他也能做出花样:抽屉面上刻朵缠枝莲,或者铰链处雕个如意头。刻花时他更沉默,呼吸都轻了,整个人伏在案上,只有刻刀在木头上游走的细微沙沙声。做完的妆匣,主家来取,总要夸几句。爷爷只是用袖子抹抹匣面,说:“木头是好木头。”好像功劳都是木头的。
父亲也碰过这些工具,但没当成木匠。他年轻时在公社的农机站开拖拉机,觉得那才是“现代”。爷爷的工具箱,他只在农闲时打开,修修锄把,钉钉板凳。他的手艺粗糙,榫眼常凿豁了,就用钉子钉,再用腻子抹平。爷爷看见了,不说什么,只是下次父亲再要修什么,爷爷会接过去,说:“我来吧。”父亲就站在一旁看,看爷爷苍老的手稳稳地握着刨子,刨花从刨口绵绵不断地吐出来,卷曲着,落在积了薄灰的地上。那时我太小,只记得刨花的形状好看,捡起来套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
爷爷老了以后,眼神不济,不再接大活。但工具箱还时常打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擦拭。其实没什么好擦的,都生了锈。他用一块沾了机油的粗布,慢慢蹭着刨刀上的锈迹,蹭一下,停下来看看,再蹭一下。凿子、锯子、墨斗……每一样都摸一遍。那时村里已经很少有人请木匠了。家具时兴去镇上买,组合柜,贴着一层亮闪闪的薄膜,村里人叫它“防火板”,觉得比木头高级。爷爷的工具箱,渐渐成了他一个人的念想。
爷爷去世前一年,把父亲叫到跟前,指着工具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家伙都在里头。”第二句是:“你要用,就使。”父亲点了点头。爷爷去世后,工具箱从爷爷住的东屋搬到了堂屋,后来又搬到了堆放杂物的西屋,最后上了阁楼。它随着家庭的居住重心迁移,位置越来越边缘。
父亲后来真用过一次。我考上县城高中,需要一张书桌。父亲说买一张吧,母亲说,阁楼上还有好木料,不如打一张。父亲犹豫了几天,还是上了阁楼。他把工具箱拎下来,打开时,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那些工具更锈了,锯条完全拉不动,刨刀钝得刨不动一根筷子。父亲蹲在工具箱前,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村里的五金店,买了一把新锯,一把新刨子,还有一盒钉子。他用新工具,结合一点爷爷教过的皮毛,给我打了一张书桌。桌面是几块木板拼的,缝隙用腻子填了,刷上蓝色的油漆。四条腿是用旧床腿改的,长短不太一致,底下垫了木片。它很丑,但很结实。我在那张桌子上度过了三年,蓝色油漆被胳膊磨掉了两大片,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
那张桌子后来也没扔,放在老屋放粮食。而爷爷的工具箱,从此再没打开过。它待在阁楼的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契约。阁楼漏雨,有一次雨水浸湿了箱底的一角,木头翘了起来。父亲发现后,找了一块塑料布盖在上面,又挪了挪位置,让它离漏雨的墙远点。仅此而已。
前年老家翻修房子,要清空阁楼。母亲在电话里说,那些破烂该扔的就扔了。暑假我回去帮忙。阁楼里堆满了东西:破棉絮、旧课本、缺了口的瓦罐、散了架的藤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浓重的尘土和霉菌味。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工具箱,它还在西北角,塑料布上积了更厚的灰,像一个土堆。
我把它拖到楼梯口的光亮处。塑料布掀开,松木箱子看起来更朽了,一角明显被水泡过,颜色深黑。铜扣搭的绿锈蔓延开来,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我碰了碰搭扣,它居然还没断。打开箱盖,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混合气味涌出来,在阁楼陈腐的空气里,竟显得有些清新。
工具还是那样挤着,锈得更彻底了。刨子的木身裂了道细缝。那套做细活的小工具,布包已经糟烂,一碰就碎,里面的小刻刀和小锉散落出来,和些木屑、铁锈混在一起。我拿起那把柳叶锉,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锉齿已被铁锈填平,再也锉不动任何东西了。
父亲也上来了,看着我手里的箱子,愣了一下。“这个……”他顿了顿,“还没烂完啊。”他走过来,蹲下,伸手进去拨了拨。他的手指划过锈蚀的锯条,划过干硬的牛皮套,最后停在那把最大的刨子上。他握住刨子的木身,想拿起来,但刨子被其他工具卡住了。他用了点力,才把它取出。他双手捧着,掂了掂,像在掂量一件陌生的器物。阳光从楼梯口的方窗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刨子臃肿锈蚀的身体上。刨刀上的锈,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红褐相间的颜色。
“扔了吧。”母亲在楼下喊,“都锈死了,还能干啥?”
父亲没应声,依旧看着手里的刨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它放回箱子,按照原来的位置,塞好。然后他合上箱盖,啪嗒一声,虚挂的搭扣扣上了。
“先放着吧,”他对楼下说,声音不高,“也不占什么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收拾别的杂物了。我重新盖上塑料布,把箱子推回那个角落。推的时候,感觉箱子比想象中轻很多,好像里面那些沉重的铁器,都在漫长的时光里悄悄风化、消解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轮廓。
阁楼清理完后,变得空旷。只有少数几件东西留了下来,工具箱是其中之一。它依旧待在西北角,只是周围空了出来,再没有破棉絮和旧瓦罐与它为邻。从楼梯口看过去,它孤零零地蹲在角落里,上面盖着那块沾满灰土的塑料布,像一个被遗忘的、小小的坟冢。天光从屋顶新换的明瓦透下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始终照不到那个昏暗的角落。偶尔有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动塑料布的一角,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一声无人听懂、也无需回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