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茶摊支在菜市场西口的老槐树下,没招牌,没板凳,就俩马扎,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壶。
来喝茶的多是些熟人,蹬三轮的老王,卖豆腐的老李,还有捡破烂的老宋。都是些挣力气钱的,一杯茶两毛钱,从春喝到秋。
老杨不爱说话,焖茶,倒水,收钱,一气呵成。他的茶也没什么讲究,就是最便宜的大叶茶,抓一把扔壶里,倒上滚水,焖上十分钟,就能喝。茶味不浓,还有点苦,喝到嘴里,咂摸咂摸,倒也有股子清劲。
老王说,老杨的茶能解乏,蹬一下午三轮,累得散了架,喝一杯,嗓子眼就舒坦了。老李说,老杨的茶能去火,夏天守着豆腐摊,热得汗珠子直滚,喝两杯,心里的躁火就下去了。老宋不爱说话,每次来,掏出两毛钱,接过茶,蹲在槐树下,一口一口抿,喝完,抹抹嘴,就走。
老杨的茶摊,夏天遮阴,冬天晒太阳。没人的时候,老杨就坐在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问他,老杨,你这茶摊挣不了几个钱,图啥?老杨抬头,看天,半晌,说,不图啥,就图个有人气。
这话没人懂,也没人细琢磨。大家来喝茶,图的是便宜,图的是歇口气,图的是能和老伙计们扯两句闲篇。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谁家的媳妇闹了别扭,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说着说着,太阳就偏了西,茶也凉了,各自拍拍屁股,该干啥干啥去。
有一回,老王蹬三轮摔了腿,躺了半个月。再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奔老杨的茶摊。老杨看见他,没说话,递过一杯热茶。老王接过,喝了一口,眼圈就红了。他说,老杨,还是你这茶,喝着舒坦。老杨还是没说话,又给他续了一杯。
秋天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老宋好几天没来,后来才知道,他儿子接他去城里了。老杨的茶摊,冷清了不少。老李说,老宋这一走,少了个说话的。老杨没吭声,把铁皮壶里的茶渣倒了,又抓了一把新茶放进去。
天冷了,喝热茶的人就多了。大家搓着手,哈着气,围着茶摊。老杨的手冻得通红,却把铁皮壶焐得滚烫。茶喝进肚子里,一股热气从喉咙窜到脚心,浑身就暖和了。
有人问老杨,明年还来不?老杨看了看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晃。他说,来,咋不来。
其实老杨心里清楚,来喝茶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老王的三轮换成了电动的,跑得更快了,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喝茶。老李的豆腐摊,也搬到了新市场,那里人多,生意好。
但老杨还是要守着这个茶摊。他守的不是两毛钱一杯的茶,是蹲在槐树下的那些日子,是那些不用琢磨的话,是那些喝进嘴里,苦里带点甜的滋味。
天快黑的时候,老杨收了摊。他把马扎摞起来,把铁皮壶擦干净,揣着一天挣的几块钱,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一吹,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老杨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茶摊,笑了笑。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茶摊还会支起来。总有人,会来喝一杯两毛钱的热茶。